作者:有问无答
“你也不记得虞江临了,对么?”戚缘仿佛猜到了这个答案。
“……我知道,是那条黑龙的名字。”
戚缘原本黯淡的目光一亮。
“那条黑龙在两百年前出现,平定乱世,后来便再未出现。你问这个做什么……你又是什么人?”井中的声音充满警惕。
“……”
戚缘一直悄悄紧握的手指松开了。他把一只空了的药瓶放在井边,打算就这么离开,招呼也不打。可他却不知道要往哪里走了。当初在浮海里他认识且还活着的人,都已寻了个遍,却没一人记得虞江临,更没人认识他。
好像他埋头修炼了两百年,一出来世界就变了个样。
他甚至怀疑起莫非眼前之景皆是虚幻,他还困在七重境中,未得破障,一切都是心魔?他若有心魔,那确实该和虞江临有关,只能和虞江临有关……
就在孩子的身影即将完全消失之际,井边某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令他眯起眼睛。
戚缘一步一步走过去,站定,仰头。
那是一株花,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花,比一个孩子还要高,花开艳丽,正迎着太阳吹风。明显非凡物的东西,大大咧咧霸占着这么大一块草坪,除它外周围无其他花株。
戚缘记得这花,他在两百年前见过对方。那时候他在窗台上踩了对方不知多少爪子。这花竟还没死……
一阵风吹过,高大威猛的花像是随风抖了抖叶子,看不出什么异样地——趁机踢了他一脚。
八尾的半仙岂是如此好偷袭的。戚缘随手接住了花沉重的力道,将那凶器般的叶片捏在指尖。高大威猛的花似乎也知道了当年的小猫今非昔比,开始瑟瑟发抖起来。如果有人形,怕是当场要喊“大爷饶命”。
“……你还记得我。”戚缘说完,淡淡笑了。
不笑还好,这一笑便把花吓了一跳,它赶紧倒伏下去,片刻就不动弹了——装死。只听见那白毛的猫神神叨叨地念着什么,朝远处走去,身影很快化为一阵风。
“是了。他当年给你灌了那么多仙缘,你当然该记得他……你们明明都该记得……”
又过了好些时间,井里才传出来新的动静。
里头爬出来个蓬头乱发的瘦弱青年。他在空气里嗅出不对劲的气味来,逐渐皱起眉来。又看向那株与他相伴多年的“花友”,对方一副蔫蔫的样子,明显受了惊。
“……八尾?真稀奇。上我这来发什么疯……”
青年重新巩固了下法阵,就打算继续回井里宅家。手边碰到个什么东西,他拿起来看,只当是那疯子遗落的垃圾,正要烧了,动作却缓缓凝固。
“这玩意的样式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他摆弄着,随即瓶子碎了,碎成一地的金线,往他身体里钻。青年感到自己数十年停滞不前的境界,突破了。
。
白发的孩子拎着一只空荡荡的破布袋子,独自走在河边。当年送过他东西,同他有过交情的人,没有一个记得他,也没人记得虞江临。
一切都像是一场梦。
他把那破袋子往河上一抛,袋子便自己燃起,碎成一团金线,掉落在河里。这条河得了滋养,将惠及它所途径的每一片田地。
火光,金光,跃动在海蓝色的眼里,那双眼睛渐渐升起雾气:“我有一直听你的话……”
他默默站了一会儿,待情绪冷静下来,便抬脚又要飞到不知哪去,就听见身后传来笑盈盈的声音。是他讨厌的声音。
“戚公子找了一圈,怎么不想着来问问我呢?”
第63章 神明
戚缘缓缓侧头。是姬青。
两百年过去,所有人都忘记了虞江临,也不记得了他,唯独姬青主动找上来……听起来分明是一个更坏的消息。
姬青开口,却带来了个好消息:“恭喜戚公子修成八尾,我是来带你去见小虞的。”
戚缘警惕看着面前人。
“戚公子当然不会轻易信我。所以,你看。”姬青摘下头顶一枚造型古朴的发簪,凌乱的头发披散下来,一道被遮掩的咒术自身上浮现。
说是“一道”,未免有些保守,准确来说该是一列,一堆,成群的一片。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叠成层层海浪,看不清的字在姬青周身快速翻转,几乎把姬青包裹成了个金粽子。
戚缘目光变了。他看出施术者的法力之深厚,也看出这禁咒的桎梏之蛮横。更重要的是,他认得,那是虞江临的字。
“要是我伤了你,这些咒便会反噬我……通过受诅咒的分身,直接重创到本体。哎,我研究了好多年,都没找到解决的法子。不愧是小虞呢。”姬青的表情很是轻松,仿佛承受禁咒的是别的什么人。
“这可是小虞亲手下的咒,戚公子要不要试着猜猜看,是从什么时候起,我身上便刻下了这些麻烦的东西?”他笑着问。
“哎,分明我才是受害者,小虞那样狠的心,下了这么重的咒。怎么戚公子这表情,仿佛是我做了对不起小虞的事情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戚缘忍不住呢喃。
“戚公子所说的‘什么’具体又是什么呢?”姬青重新将簪子扎上,恢复了一贯的整洁。
“没什么。你刚才说,要带我去见虞江临,那么可以动身了。”戚缘言简意赅,发号施令,没有继续顺着姬青的话题。
眼下他只想做这一件事,只要见到了虞江临,这两百年间发生的一切虞江临自会好好同他解释……只要见到虞江临。
姬青笑了。他变出一条通天的路,率先往天上走,以示安全。戚缘默默看他走了几步,才跟上。他们进入了一条扭曲的隧道。
隧道里似乎有许多双眼睛在看他们,只是并未攻击。从姬青熟练的样子来看,他似乎走了许多回。戚缘心中的不安更强了。
姬青走在前头,仿佛一点也不知道身后人是如何心急如焚,脚步压得很慢。
“戚公子对小虞的心意,我是知道的。这世间凡夫俗子对小虞多有所求,人皆如此,或求长生,或求名利……俗不可耐。戚公子到底也只是个俗人……”
“我对他没什么索求的……”戚缘反驳。
“求于情爱,何尝不是一种贪念呢?”
“……”
在戚缘看不见的角度,姬青静静笑得更深了:“说起来戚公子似乎一点也不好奇,小虞为何要在我身上设下这样的咒。”
“我不关心。”戚缘冷漠回答,随即又补充,“不过看见他这么防备你,我也就放心了。至少你伤不了他。”言语中有着明显的讽刺之意。
这话反倒让姬青一愣,随后他剧烈笑起来,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笑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口气,意味深长。
“戚公子看来并不了解他呀。”
前方就是出口,白亮亮的。
姬青没再往前,笑眯眯转身:“出去就是浮海了。只是如今浮海可不是人人都能进。未得小虞邀请的,若是随意进入,轻则掉层皮,重则嘛……我还是很惜命的。不过戚公子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请。”
戚缘没立即动身。
“放心,我决没有害戚公子的意思。说不准在往后许多年里,我会成为戚公子最可靠的盟友呢……”
戚缘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大概是在心底里骂了他句神经病,随后就自己走出去,身影没入白光。
姬青独自留在隧道内,盯着那什么也看不见的白光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挺单纯。”他评价道。
漆黑中一双双眼睛上上下下转动,比方才还要多。有些不安分的手深了出来,似乎想要捉这只落单的家伙吃。姬青随手捏爆几个,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趁我现在心情好,滚。”
回程的路上,他回忆起了一段有意思的往事。那大概是两百年前,某次拜访虞江临,那只平平无奇的白猫就睡在那人的腿上。虞江临低声警告,说是不要吵醒了它。
有意思,很有意思。他那时候便有了一个大胆的思路。
他状似无意提起:你这样溺爱,小心它日后长歪。
那时候的虞江临是怎么回答他的?啊,想起来了。
【我的猫,就算长歪了,我也能护对方一辈子。】
……真的么,虞江临?
。
如姬青所说,这里确实是浮海。可同记忆里相比,还是太过荒凉。阴森森,冷清清……这里真是浮海?
好不容易终于回家的猫,发现家塌了。
乱石,碎屑,乱七八糟的东西漂浮在空中,有些大的板块甚至产生了空间颠倒,上下不分。昔日繁华热闹的景象不复存在。
倒是有东西变多了。
海,一望无尽的深蓝色的海水,如襁褓裹着婴孩,环抱着入目所及的地块。这个千年来被称做浮海的地方,头一回有了真正的海……海是哪里来的?
戚缘跪坐在乱石堆里,痴痴望着天上高挂的一对日月,看得出神。猫耳朵无精打采地耸拉着,像是落了两片干枯的叶。
孟婆婆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你回来了。”她说。
“虞江临呢?”戚缘开口就是这句话,他仿佛言语系统已经受损,脑子里只剩下虞江临三个字。
“你等会儿便会见到他。”
戚缘动了动耳朵,他这时候才缓缓转过头,与老人对视。蓝色的眼像一滩死水沉着。他显然没有什么心思同老人闲谈。
“带我去见他。”他只重复这句话,像个坏掉的机器。
“没有什么要问的么?”孟婆婆意有所指。
“虞江临会把一切都告诉我的。”
“……走吧。”
原来海上有一座洁白的长桥,不知是什么构造。踏上去清脆作响。砌墙的“石砖”很是粗糙,野蛮生长,两旁尖锐的“刺”一路往左,往右,往前延伸。
像攀枝的花,像海底的白珊瑚,像是……某种巨兽狭长的骨。
戚缘跟在老人后面,一步一步挪着脚,沉默地过着桥。这只灵巧的猫大概一辈子都没走过这么慢的路,可他迈不开腿。他心如急焚,他惶惶不安,他想要快些地走,可却也出奇地慢。老人体谅着他的步伐,同样放慢了速度。
桥上有“行人”。朦胧,虚幻,令人联想起旧日的残像,黄昏涂到地面的影,皮影戏里单薄的纸……唯独不像活人。他们站着,坐着,躺着,甚至爬行着,相貌不一,举止不一,只是同样地都面朝前方,呆呆望着桥的终点。
纯白,巨大,遥远,不可及,似乎是海上的一座浮岛。那是桥的终点,也是海的尽头。
“他们早已过世,老身也是。那位大人当初不止捡活人回来,也会带回些死过的可怜人。浮海就是由这生客死客一起聚成,只是那时候你道行不深,分辨不出活死。”
老人的话分明惊世骇俗,可戚缘只是低头沉默地往前走,没有丝毫反应。在老人找上他前,他已徒步翻遍了几乎整个浮海。正如老人所言,浮海里如今仍有着少数的住客,只是没有活人了。
他并无兴趣去看,可余光仍瞥着桥上那些人的面庞。茫然的,呆滞的,神志不清的。有些嘴唇翕动,仿佛呢喃着梦呓。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自己是谁,只是本能地朝着那纯白的岛走去。
这些人具体是死是活,与他何干?可从前虞江临还在的时候,这些人分明与活人无异,能说会笑。戚缘强迫自己中断思绪,他头上的耳朵垂卷得更深。
越往里走,那些“人”的模样越是怪异。不知走了多远,与戚缘擦肩而过的“行人”,逐渐有了扭曲的外形,渐渐失去人的模样。也许是多了某些器官,又或许干脆就是个“怪物”。
戚缘没见过这些东西,他意识到它们不是浮海的原住民。这一次,他不自觉皱起了眉。
上一篇:地球所有权
下一篇:美强惨义兄陨落前,我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