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那人身份尊贵,却恭敬又谦卑。那人说需要他的才能,恳请他出山。这是虞江临这辈子第三次遇上贵人,他却摇摇头拒绝了。
那人说:这场大火,是时候该终结了。
虞江临只沉默。两年前的火焰,彻底烧毁了他的嗓子。他变得比从前更加安静。
那人激动落泪又问:您不愿怜悯天下苍生么?
苍生。这可真是个好词,一个……极好极好的词。
虞江临忽地眼皮一颤。他的一只眼眶内,眼球细微地感知到幻痛,他的骨头酥酥麻麻,好似一盘散沙在粉碎。有那么一瞬,他觉得浑身上下疼极了,可回过神来又发现什么也没有。
也许,是那场火的后遗症。他想。
那场苦闷的火带给了他永久的失声,深夜翻来覆去的噩梦,以及偶尔才能梦见的,一只朦胧的白色的影子。
他仍坐在简陋的茶室内,额上有着细细的薄汗,冰冷,不动声色,脸色煞白。细细的干净的一只颈,拢在墨色的衣领内,看起来分明是个多病的文人。空气中淡淡苦涩的气味渐浓,室内没有点熏香,是他身上常年抹的药膏。
来访者叹了口气,心道这次是请不动了。那人站起身来,规规矩矩地道别,转身朝门外走。
虞江临合上眼眸,他好像也无声叹了口气。他翻过去手背,掌心并不光滑,交错着昔日的旧伤,他指骨轻轻叩了茶桌,两下。
那人闻声停下脚步,转过来一张欣喜的脸。
虞江临二十岁时,已是足以流芳百世的能臣。
百姓,臣下,主君,无人不感念他的名字。对外排兵谋策,对内治理国度,贤者之名当如是。就连敌国也尊称他为“那位先生”,苍白的先生,病弱的先生,智慧的先生,仁慈的先生,似乎只要拥有了他便拥有了天下的……那位先生。
恭行仁义的主君,将他最敬重的先生请到瞭望台上。
先生,您看,这九洲将是何人的九洲。千秋大业,四方龙脉,便很快将为囊中之物。当年向先生承诺的海晏河清,时和岁丰,并非幻梦。
虞江临坐在厚软的椅上,肩上披着沉淀的皮绒斗篷。他像是一面葱白的陶瓷,薄如蝉翼,玲珑剔透,须好生盛放在千重纱中,否则见风就要碎了。
他身上苦涩的药味,比三年前更浓。
先生,您如今又在想些什么呢。谦逊的学生问他。
这是位仁义的君王,开明,好学,却又并非天真。由这样的帝王结束混沌的乱世,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步入一段飞速发展的时光,对苍生而言便是最大的幸。
虞江临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向远方。那里青山绿水,他们彼此心知肚明,将有一场大战于此开展。硝烟,战壕,白骨,入目疮痍……但在那之后,当局势完全稳定,这些被投入战争的资源,便将解放于真正的生活。
虞江临的目光却很快略过了那些东西。他向上看,向更远方看。他看到了蔚蓝的天,洁净的天,湿润的,清澈的,安静又带着淡淡的哀伤。
……啊。
先生?身边人复又问。
猫。虞江临无声开口道。
在身旁人困惑的目光中,虞江临只是恍惚地怔怔望着天边的一朵云。那天上的云,好像一只白色的猫。圆圆的,打着慢悠悠的盹。
虞江临二十二岁时,他所辅佐的主公终于一统天下。
龙脉重新臣服于唯一的天子足下,他成为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在这万民喜悦的日子里,他病卧床榻,彻底无法站起。
常年的辛劳与周身旧疾,把他紧紧缠绕在生死线上,仿佛呼吸稍一用力,线就断了。帝王为他敬重的先生请来了不知多少名师,可无论何人都束手无策。
那仿佛不是病痛,而是某种诅咒。
就连仙人都没有办法么?!帝王难得震怒。
仙人来了。
一名白发的方士凭空出现在帝王的眼前,他自称是从那世外仙山而来,曾为不止一位帝王排忧解难。
帝王怀疑地问:为何此前你从未出现。
因为直到如今,您才为九州之主,坐拥天下龙脉。方士笑盈盈道。
白发的方士独自来到那人的病榻前。
他没有看病,也没有拿出什么法宝,甚至不曾表现出丝毫的关切,只是继续用那轻快的语气,同昏迷于噩梦中的人说着悄悄的话。
【小虞,那只猫要死了。可它不能就这么快死了,它还有用。你要去见见它么?只要看见你,它就能再喘息一段时间。】
二十二岁的虞江临,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他的身躯困于俗世,饱受病痛折磨,奄奄一息;他的残魂站在白茫茫一片的世界,只有孩童外貌,神情如白纸。他好像听到了外面的话语,扭头懵懂地看向一个方向。
他开始朝那个方向走去,一步,两步,逐渐加快脚步。
他周身透明的环境渐渐扭曲,尖锐的声音在呢喃,在蛊惑,在嘶吼,最后一个个地凝聚成一张张狰狞的脸。
【虞江临,不要过去,停下……】
【只要你不过去,下一世我们将给你一生荣华富贵……】
【你不是很怕疼吗……不要再过去了……】
【拦住他!那该死的东西马上就死了!】
【虞江临……】
【虞江临……】
【虞江临!!!】
只要驻足,便是锦衣玉食一生,再不受俗世磋磨。
虞江临看到了尽头一只猫的影子。他十岁时看见的猫,十六岁时看见的猫,如今二十二岁终于又见到了它。好像每一次,都在鬼门关前看到那白猫的身影。
只要驻足,便是安稳幸福一世。
虞江临抬脚向前,他小跑着朝那猫而去了。“风”撕扯着孩子的脸与四肢,让他很痛。那些畸形的东西在充满憎恨地攻击他。
虞江临在世界的尽头,近距离看见了那半透明虚浮的猫。那样巨大的猫,小山一样卧趴着。它身后开着九朵灰烬般苍凉的尾巴,似乎烈火灼烧过。
他觉得那猫好像要死了。张着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他总觉得他是想说些什么的。
他看见猫的脊背高高隆起,以守卫姿态,死死保护着肚皮下的某样东西。猫的身上遍布丑陋的“鼠”,鼠群在啃食那可怜的猫。
猫一定很疼。虞江临好像也尝到了感同身受的疼痛。
虞江临感到了疼痛。于是那猫也尝到了切肤的疼痛。
虞江临微微睁大眼睛,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躺在地上,浑身上下也被啃咬着,撕扯着。那些东西,数不尽的东西在啃食他的血肉。是他在承受痛苦,是猫在分担他的苦痛。
他的脸歪向一旁,他颤抖着抬起他的手,他的指尖触碰上猫的前爪。
山一样仿佛死去的猫微微瑟缩,过了两秒,猫缓缓半睁开了眼睛。巨兽同它身下渺小的孩子对视。
虞江临的视野完全被那湿润的海蓝色占据。
他又看到了那蓝色的哀伤,这一次很深,很沉。他觉得他要溺死在这深蓝的海水中时,灿烂的亮光盈入视线。
猫燃烧起了它的尾巴,又一次。
虞江临眼前所见变得朦胧,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他的身躯已步入死亡,又一次。
他同那猫前爪相触的指尖垂落下来。
他终究是没能说上最后一句话,又一次……每一次。
……
……
……
虞江临一个月时,他的母妃抱起这个从雪地里捡来的孩子。
那终生未孕的尊贵妇人,怀抱着雪人般剔透的孩子,像一只母狮巡视领地,走入了她的寝宫。在一众惊愕的目光中,她轻笑着向侍女们宣布。
“此为皇子,将为九洲之主,天下共主。”
第70章 跃龙门
漫长的岁月里,狐狸接近过不止一位帝王。
昏庸的,软弱的;有才的,无德的;或是一无所有而白手起家,或是生来配享一切不必汲汲图功;或是曾心有鸿鹄志却也很快声色犬马,又或是还未来得及施展一二便被斩于马下……他见了太多。
井中之蜉蝣,纵使强壮些许,也终归只是虫豸,瞬息枯折,轻易便凋零……那人终于也成了不过凡尘之物。
这是狐狸第一次真正接触那人的转世。
他被那人一支飞箭射中了左肩,几近洞穿。
狐狸低下头,笑容仍挂在脸上,血很快弥漫开来,脏了他一袭白衣。他拔出那带血的箭,捏在掌心间端详。
这箭原本是朝着他的心脏射来的。狐狸无端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抬起头,一个孩子站在檐下长廊看他,仍端着弓。
那是把极漂亮的古木长弓,弓身雕有祥云异兽,两端镶嵌着不寻常的玉珠,整体造型舒展而狭长,几乎同孩子一般身高了。可即便这样举世罕见的宝器,也压不住那孩子一身的气质。
这是一个清冷的冬日,孩子身着层叠的金纹墨服,长发未束而拖曳于地,瞳色轻而浅,像是稀释了的日光。他似乎原只是想来庭院赏雪,见到陌生的妖物,便默默挽起了那搁置一旁、昨日练习的弓。
那张初雪一样干净的脸,既无面对刺客的惊恐,也无射中敌人的喜悦。孩子只是不动声色地看着猎物,尊贵而冷淡。
仿佛正身处秋日的皇家猎场,四面八方是规矩侍立的臣将,精心挑选的麋鹿弱小而无害,而他只消轻抬熏了香的指尖,微微拨动弓弦,便有侍从前呼后拥,将重伤的鹿献上。
当今太子,年七岁。
“妖物?”太子轻声道,从足边一只精巧的匣子中取出了第二根箭,扣于弦上。明明是质问的语气,但他似乎并不需要对方的回答。
第二根箭出去了。这次仍没有命中心脏,又歪了。仿佛有某种禁制,立下阻止他杀死对方的规则。
这一回,太子的目光才微微有波澜。他应当是对自己的技艺十分自信,不认为能出这样的失误。
他利落地放下了弓,知道此物已无用,但仍不显慌乱。
“殿下的弓术十分了得,这箭上所附加的术法也是精巧至极,可惜,您暂时还无法取在下的性命。”狐狸笑笑,拔出了没入他躯干的第二根箭。他身上又多了一片血红。
“在下确实非人,但也不欲与殿下为敌,或许……在下只是一只单纯的妖,方才化形,要为前尘往事而来向殿下报恩呢?”狐狸开了个明显的玩笑,目光戏谑。
“你不是它。”年幼的太子没头没脑回上这样一句话。
狐狸……姬青却听懂了孩子所指的是何人。
他没想到听上这样的答复,神情明显愣了一瞬,随之笑意更深了。
“可惜殿下所等待之人,这次似乎要迟到了。在殿下所等客人赶来之前,不若让在下为殿下讲一些故事,聊以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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