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问无答
不知从何而来、寿命悠长的狐仙,为年幼的太子讲了一个故事。那是个太过遥远的故事,还活着的人似乎都没听过,听过的人又大多已逝。
在时间倒退的尽头,如今的文明还未萌芽之际,此世曾有神明们行走于大地。它们,或者说祂们,随意捏造生灵,肆意变换天地,抬手间便是日月更替,对芸芸众生而言,祂们自然是至高的神明。
祂们是神,它们是龙。
神之一族,曾带来了何等辉煌的岁月,却又很快厌倦于此。傲慢又生性追寻自由的巨龙们,不愿拘束于这方小小的海域,祂们便要举族飞升,前往更高的维度。
民间自古有奇谈,说那鱼跃龙门,便化得真龙。此事自然非真言,仅虚构怪谈一笔,但当中道理,可借以说明下文。
鱼妄图成龙,龙又未尝不抱有相同之志向。“真龙”若想再往前一步,前往“至高天”,前往“极乐”,前往“所有宇宙归一的原点”,成为此世之生灵所无法理解的存在,同样须迈过一道“门”。
巨龙们在万万年时光的研究中,终于窥探到了那扇门。
那是怎样令人不愿醒来的一个美梦,神明们纷纷慷慨地献出了祂们的血肉,祂们用自身哺育众生万物,不择手段,心甘情愿。
这片海因祂们而前所未有地繁荣,在神明血肉的喂食下,甚至诞生出了无限接近于祂们的附属,众仙争鸣。祂们说当祂们走后,仙便要替祂们管理这片海域。
是的,神明们顺利飞升了。祂们心甘情愿一片片割下的“肉”,是祂们得以见到那扇“门”的赫赫功德;亿万万众生对神明心甘情愿的感念,如无垠之海,推举着他们的神明终于跨过了龙门。
神明赐予信徒祂的一切,信徒回报神明以铸金身,如此因果相照。
那是回光返照的黄金时代,而后便是漫长的寒冬。
最后一位飞升的神明,为这个世界送上了祂最后的“祝福”。那是何等的功德,令巨龙当场步入虚空;那是何等的诅咒,令这片从此将失去了主的海,很快干枯,沦落为一口无源的井。
仁慈而罪孽的巨龙,献出它庞大的身躯,切碎它坚韧的灵魂,它以自己的全部,换来对此世的祝福——它为生命带来了永恒。
那最后离开的神明说:你们不要再受死亡,你们必永生。
啊啊,生命迎来了绝对的永恒。万千生灵哭着喜悦着,怀着巨大的感恩看着他们的神明消失。他们知道他们的神明已得证大道,不再归来。他们虽永远失去了创造他们的主,却将怀揣着主留下的一切,从此幸福。
……幸福么?
黑暗时代很快降临。神明可怜的孩子们,还未享受多久独当一面的自由,便惊恐而慌乱地发现一件可怕的事实:这片海在枯萎,而他们也仍在死去。
不可能,本不该如此!神许诺了他们“永恒”!而那样多的神明遗留下的“财富”,本可供养他们亿万万年,循环往复,永不枯竭!
立于千千万之上的仙们,很快着手研究起这件大事,它们终于得到了答案,那答案令它们瞠目。
最后的神明确实赐予了此世永恒,可那永恒却如同玩笑,不知是神明的匆匆遗漏,还是某种恶作剧的邪念:他们并非拥有了生于此世的永恒——那永恒自死后开始。
世界迎来了永恒的死亡。他们脱离于残破躯壳的灵魂,将永远被囚禁于彼世,不再轮回,不再转世,不再拥有新生。他们永远地死去,便是永远地活着。
这片海域每时每刻都在死亡,死去了的“水滴”本应顺应因果轮回,重新汇入海的怀抱,如落花入泥,成为世间循环的一份子,万物归一,如今却困于阴影般重叠的彼世。每一次生命的死亡,都带走一分量神明的“血肉”,海的血肉以可怖的速度在蒸发。
海在枯萎。
慈悲的主,傲慢的主,不曾体会过生老病死的高高在上的主,竟然这样残酷而冷漠地对待他们。最先知晓真相的众仙,陷入绝望,而后便是自相残杀,彼此吞食。无人知晓最先是谁开始的,等回过神来时许多的仙便已腐烂。
它们是神明们创造的从属,它们不可逾越此世的规则。神明们因功德而飞升,它们便要因罪孽而腐败。
是了,是了,最后的神明既然已证大道,便必然是因心甘情愿牺牲的功德。那可恨的神竟然真情实感地给予他们诅咒,却沾沾自喜以为做了件极好的事!
怀揣着对神明们的憎恨,众仙仍在互相蚕食。它们一边进食,一边腐烂;一边腐烂,一边进食。
这片海太小了。
就是在这样一个堕落没有光的时代,躲在暗处静静旁观了许久的某位神明站了出来,祂也许想要做些什么。这个世界竟然还留有神明。
那是一位软弱的神明,那是一条离群的龙。若非软弱,仍心有犹豫,怎会不心甘情愿割肉喂血,随大群一同飞往至高的国度?
也许这条龙天性冷漠,乃至无法真情实感献身;也许它看到了同族最后的“可笑赐福”,心怀愧疚与怜悯要留下驻守;又也许它对世界仍存有某些留念,便不愿就此离去。
总之,这个世界还拥有一位孤独的神明。
可众仙已不再敬畏它们的神。那高高在上、生来拥有一切的巨龙,凭什么拍拍屁股就潇洒离去,留下可怜又可悲的它们;如今祂只有一个了,难道它们一起还敌不过么?
众仙围猎起它们的神,它们要吞吃神明的血肉,那留下的真正最后的巨龙,便逃到了云端之上,不知何处……
故事断在这里,狐仙对年幼的太子露出了个意味深长的笑:“殿下认为那背弃世界的神族,是否该对天下苍生负有责任呢?”
太子没有回答,转而问起另一个问题:“那最后的龙后来又去了哪里?”
“不知道呢,或许是老死了,谁在意呢……”狐仙随口道,对这个话题很是敷衍,明显不欲多说。
“下次见面时,在下会为殿下带来新的故事。”狐仙如此说,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
年幼的太子独自站在长廊上,他垂眸静静看着洁白的雪中庭院。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有些晃眼。
檐上一滴半融化的雪水,落在孩子足尖,点湿了袜。
过了一刻钟时间,长廊尽头有几道脚步声,是早晨负责打理花草的侍从。他这才转身,回了房间。
室内无人,他向来不喜旁人过多伺候。桌上有幅还未晾干的画,旁边摆着刚用过的墨具。他坐下来,着手收拾桌案,同那画上事物对上目光时,动作又慢了下来。
画上是一只活灵活现的猫。白色的,绵软的,似乎同那大雪一样干净却又温暖得多的猫。是他昨晚梦见的猫,从他记事起就时常出现于梦境的猫。
他歪着脑袋,手支着下巴,同画上那对海蓝的眼睛对视。
一贯早熟的太子,忽然起了孩子心思,指尖触上那猫的眼角。蓝色的墨迹晕染上他的指腹,冰凉的。
他望着指头难得不干净的样子,想起这些年所作的快有千幅的画——每每是梦中惊醒,便就着里衣,点灯提笔——从歪歪扭扭的涂鸦,到如今鲜活至极,他倒是成了画猫的行家。
不过,也仅限于画那一只猫。
他想起了方才那怪人的话。
“报恩么……”
第71章 生死簿
从记事起,他便常做长梦,醒来不记内容,只那梦中的寒意挥之不散,叫人心悸。大抵都不是什么好的结局。
除此,便总有只莹白的猫,跟在身侧。脚跟后,臂弯里,肩头,手心间……应当有这么一只猫才是,不是仅存于飘渺的梦中,而是该活生生出现在他眼前,他本该拥有这样一只猫。
那猫与他究竟何种关系?他不知。
那猫有名字么?他不知。
——殿下,您梦中所遇之物,或是前世与您有缘,今生将要同您再续前缘。
——临儿梦见的怎会是一只猫。为临儿托梦的,应真龙才是。
——施主,您着相了。
——求了执念,便是从此以身入局,不得解脱。
执念么……
他并不认为自己能产生那样深切的情感,他只是……有些在意。
今年的秋落得更凉。他坐在园内,四下清静。桌上摆着些果点,热茶倒映着天上月影,晚来风定。
明明是赏月的时节,宴席开得正大,他却早早离席,寻了个无人的角落。离得这样远,那歌舞声竟还浅浅地飘了过来。
他就着这份细碎的欢腾,吃了些桂花酒,身子斜靠,把玩着杯盏。几滴蜜色的酒水沾湿了袖子,指尖也沾上了甜气。
盛着月亮的酒壶泛起涟漪,有人来了。
他没抬起头,那人也未靠近,只停在几步开外的树下。一袭白衣,长发雪耳,清贵仙人也。
却不是他要等之人,梦中之物。
“恭贺殿下平定妖祸归来,得殿下文武之才,实乃九洲之幸。”多年未见,狐仙仍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甚至有模有样地行了个礼。
今盛世昌明,唯异族妖物偶有作乱。他才领兵回京,这赏月宴也是他的庆功宴。
同样的话,他听了太多,生不起什么想法。
“你有求于我。”他淡淡点明。
狐仙笑了笑,摇摇头:“在下确实有所求之物,只是时机未到,殿下如今给不起。在下前来,只为给殿下讲第二个故事。”
那又是一个故事,一个令他陌生的故事。
说是自那群龙离去,这片无主之海便继续独自演化。它繁衍出一个又一个文明,也熄灭了一次又一次生机。
生与死之间,那条逃亡云端的孤龙,则静静守着海。本该迅速枯竭的海,苟延残喘着,直到不知多少岁月之后,众生终于迎来了他们新诞生的神明。
那是一个奇迹,那一日便为神迹。
祂从尸山血海中走出,自万千因果中睁开双眼。
祂降临于世,徘徊此地的三千冤魂就此消亡。失去了“死亡”的这个世界,终于在永恒的囚禁中得到救赎。
神明降世之日,众仙目光灼灼望着祂,就像腐烂的虫蛆嗅到鲜活的血肉,它们匍匐于地,趋光,疯狂,瞻仰神明度化众生的奇迹。
强大而美丽的神,尊贵而仁慈的神……可到底也只是一条年幼的龙。离群,尚且稚嫩。
祂本该肆意翱翔于无尽之界,却困于池沼,同芸芸众生耗在这口干涸的井;祂本该随同族前往至高的国度,身披灿然光辉,却只能成为一只失了族群的幼兽,懵懂舔舐自己黯淡的鳞角。
生不逢时的幼神,可怜又可惜的幼神……啊啊,它们可敬又可爱的神明,也只能同它们一样了。
千万年来憎恨众神的仙们,竟对这只黑鳞的幼龙产生了扭曲的怜惜。那意味着不再仰视,不再敬畏。它们对它们本该供奉的神明,产生了如此僭越的情感。
它们渴望祂的血肉。
它们渴求祂的力量。
它们妄图支配那年幼的神,假借神之力得到它们千万年来所求之物。
可多年不曾与神接触的它们竟然忘了,神明终究是神明,哪怕祂尚且稚嫩。
那拥有璀璨金瞳的孩子,冷漠注视着它们,非恨非爱,非惩戒非慈悲,孩子捏碎了那越主的仆从们,它们以为它们将遭受主的怒火。
可孩子没有。
它们复又匍匐于地,渴望又畏惧地遥遥望着祂。
它们以为祂也计划要飞往神明的国度,就像祂那些离去的同族们一样。
可孩子没有。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孩子行走于大地。祂的双眼见证着人世间数不清的风光,祂的双脚丈量起这片有尽的海。祂仿佛自得其乐,祂似乎不曾厌倦。祂鲜少以本体出现,祂像是要融入这个世界。
祂,或者说他,完全没有要飞升的意思。
曾寄希望于掠夺那孩子的仙们,要失望了。它们稚嫩的神尚且无法破除昔日旧神的诅咒,那三千魂魄刹那度化的奇迹,终究无法再现。
它们蛊惑着那年幼的神明:您难道甘愿一直受缚于此么?
它们哀求着那年幼的神明:求您救我们脱离这苦海。
可神明不曾给它们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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