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轮渡 第123章

作者:翻云袖 标签: 强强 无限流 正剧 玄幻灵异

钟简却没有吐。

他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于是南君仪与他对视,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在南君仪占据视野的时候,眼珠子才微微转动,转向其他的同学。

他被死亡包裹着,成为唯一的生还者。

可是他永远都不会走出这辆车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钟简什么时候会醒?”南君仪询问观复,“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了。”

“很快。”观复说,“因为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钟简没有叫,也没有哭,仿佛在这一刻同时死去了,又或者说,死亡在这一刻就扼杀了他的精神,留下一具迟钝的身体,等待着时间的残害。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等待的过程里,南君仪忽然想到这个问题,“等了多久才等到人?他跟这些尸体待在一起,又待了多久?”

观复看着他:“你很同情他。”

“不,我只是觉得很可怕。”南君仪的脸色仍然颇为冷淡,“我觉得这种寂静很可怕,这种死亡很可怕,而且因为足够熟悉,足够亲近,这种可怕简直翻倍,就像在经受一场精神的酷刑一样。”

观复感觉到了南君仪的手传来令人吃惊的冰冷。

车内的声音开始变弱。

南君仪下意识转过头,只有尸体,一个又一个,残破的,血腥的,可怕的,几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是谁在哭泣声里死去,是在短暂的恢复感知后又在绝望里因失血或其他原因而慢慢衰亡。

根本无法分辨。

他们就只是死了,很快很快,很慢很慢。

钟简也像死了。

在最后一声微弱的哭泣消失后,车外响起了模糊的声音,很嘈杂,伴随着切割金属的巨大噪音,整辆车都像在嗡嗡作响。

“有人来救援了。”

虽然无法听清楚声音,但南君仪还是很快就推断出来情况。

金属切割的声音并没有持续很久,很快车体就出现了一道裂缝,天光从缝隙里洒落进来,却让人感觉到刺眼。

外面的声音开始清晰起来了:让人感觉亲切的方言,嘈杂的大喇叭,鸣笛声,还有混乱的人声……

南君仪跟观复才从缝隙里走出,就看到救护车里坐着两个人,钟简靠在老师的怀中,那名老师已死去多时,可她紧紧地抱着钟简,仿佛不允许任何人将他抢走,不管是死亡,还是活人。

人们很快就能分离开活人跟死人,早已失去生命的躯体已完成她人生最后的守护,从死亡手里为学生抢夺来生的权利。接下来会有其他人来接手保护她的学生,属于活人的世界正迫不及待地从她手中夺走这个孩子。

然而这个怀抱实在太温暖,温暖到钟简无法真正的解脱。

与老师分开的瞬间,钟简的心中先涌现的是害怕跟迷茫,他看着大巴车,就像一座被摧毁的棺椁,容不下他:为什么只有我离开了那个集体,被单独地拉出来,一个人留在了活人的世界里,那辆大巴车载着其他人离开了。

只剩下他。

救援让钟简的身体得以脱困,却无法将他从精神的囚笼之中释放出来。

倒不如说,生者带来的光芒驱散冰冷的死亡那一刻,深深体验到死亡的钟简就开始感觉到不安,生还的不安,生还的痛苦,生还的愧疚。

幸存者的愧疚,通常袭来的格外猛烈跟难忘。

活着的人,还能前进,还能幸福,可有些人却永远停下了,被死亡拦截在另一个世界。

同时,他又为看到的那些死亡感觉恶心,感觉到恐怖,想要为此尖叫,逃离……片刻不停,将眼前的这一切都抛下,抛得远远的,跑去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

好丑陋……好可怕……

钟简离开那个温暖而紧密的怀抱,死亡也随之剥离,因死亡流逝的温度这一刻才终于反馈到他的身体上,他后知后觉地感到寒冷,整个人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一张张死亡的面孔在大脑里不断打转,他们看起来几乎不像是熟悉的那个人,一阵汹涌的恐惧跟恶寒忽然扼住他的喉咙,让钟简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灼烧感从胃部涌上。

他吐了出来。

第173章 真相(08)

南君仪也有点想吐。

倒不是跟钟简相似的原因,而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走得太深,深入到钟简的内心最深处,最不愿意被扯下来的那道伤口。

人一旦受了外伤,通常的流程是清创、消毒、包扎。

有些伤口看起来会非常恶心,除去受伤之外,会化脓溃烂,让人感到生理性的不适,而心灵的创伤同样如此。

太过沉重可怕的内容,太过接近一个人的内心,都会带给另一个人直视溃烂伤口般的不适。

“我们能做点什么?”为了避免自己真的吐出来,南君仪转过脸,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观复,“还是说,因为他不能成为一个锚点,所以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而这个样子的钟简,只不过你想让我看到有关这个世界的一部分?”

观复深深呼吸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思考该如何言语,最终他选择用行动来表达,他轻轻挥动双手,时间开始倒流。

一开始南君仪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他看见人潮往后退去,大巴车修复如初,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再置身车中,而钟简也仍在原地呕吐。

在一阵重组的喧嚣之中,死亡之影再度降临,承载着鬼魂的大巴车宛如尸体般僵硬地站在两人的面前,银亮的车身仍然残留着破损的痕迹,表面裂痕遍布。

不知何时,钟简已来到他们的身侧,不过从他的模样来看,应当并没有发现观复与南君仪两人的存在。

南君仪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到大巴车的门再度打开,鬼魂们正依附在窗户上,天真地欣喜地向钟简招手,邀请他一起上前。

钟简很快就带着喜悦重新登上大巴车,车门很快关上,大巴车离去了。

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之中。

“这样就是结局?”南君仪询问。

观复却摇摇头,看起来想要苦笑,可他的神色分明毫无波动:“这只是其中一个结局。”

南君仪微微皱起眉头:“什么意思?”他发现自己的了解实在太少了。

于是观复给他看了第二个可能,那就是无尽的轮回。

钟简一次次回到秋游的开始,一次次在欣喜与期待里登上大巴车,一次次被救下,一次次在人群之中呕吐,一次次地重复着这场重创。

这种绝望的重复开始让钟简的世界腐烂,就像化脓的伤口开始在身躯上蔓延,变得越来越臃肿,越来越恶臭,那些美丽的记忆都被席卷进去,变得面目全非。

观复沉默地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切,他比往日更寡言,更冷漠,也更庄严,近似一尊神明,却没有悲悯。

不过话说回来,谁规定神有悲悯?人吗?

“这些无法成为锚点的废墟最终都会以这样的方式蔓延开来。”确保南君仪目睹这令人惊悚的惨状之后,观复才再度说了下去,“它们会消散,可需要很久很久,这个过程里所有的痛苦跟绝望都不会中止,于是污染就这么发生。”

说到这里,观复忽然恍惚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南君仪,似乎是觉得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可过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

“所以我才会出现。”

“我并非来自于爱与恨的孕育,只是被制造出来的一件工具。”

南君仪轻声道:“不是这样。”

“我的力量只是一种特性。”观复张了张嘴,像个有点无力的孩子一般稚嫩而笨拙,“我对他们的痛苦同样无能为力,我被制造出来只是为了消除这些多余的情感,或者加速这些感情的消亡。”

观复是作为一个刽子手降生的。

两人都很快沉默了下来。

南君仪感到恍惚,他在这一刻比往日更深切地意识到自己的爱人是一个怎样的存在——观复置身在这恢弘宇宙之中,将见证一切循环的尽头,他见证生,也见证死,见证死是如何枯朽衰亡,也见证生是如何耗尽人的最后一口气。

他可以裁定一切,却又对这一切无可奈何。

南君仪想起第一次见到观复杀人的模样,毫无迟疑,毫无愧疚,视死亡为一种必要的手段,不由得突然感到一阵惊悚,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教导给观复什么……

他给了观复一颗真正意义上属于人的心。

“那么,这两种结局会各自带来怎样的后果?”南君仪的喉咙有点发干,他尽可能冷静地说话,“他现实里的身体呢?如果说这一切都只是精神的投影,那么人类在现实生活里的身体也会随之死去吗?”

“准确来讲,是三种方式,因为我还可以直接了断地杀死他。”观复淡淡道,“不过这三种结局都没有例外,他都会死。至于现实里的那具躯体还会活着,跟锚点不同,陷入废墟的人会对一切都失去兴趣,不再觉得生活有意义,一旦精神被彻底杀死,他的身体就会迅速地衰弱直至死亡,不会太久。”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

“这不关你的事。”南君仪注视着观复,他在这一刻同样明白了观复为什么会带自己来此,“你感觉到了迷惘。”

观复垂下眼睛:“这是正常的吗?”

“我不知道,不过这对人很正常。”南君仪淡淡地微笑起来,“你本来只是该结束一切,可是你却幻想拥有更好的结局。可是更好之后,还有更好,你希望他幸福,希望他能苏醒,希望自己能解决他的痛苦,是吗?”

观复想了想,点点头。

“那么很快,你就会觉得他们蠢笨,他们愚昧,他们不该拥有自己的意志,你必须要对他们加以管控,让他们屈从于你的意志。”南君仪变得比以往都要更冷酷,更刻薄,“只因为那样会更公平,更好,又或者更方便你来践行你的意志。”

观复皱起眉头:“我并没有那样想。”

“你认为自己发自善意。”

观复不太喜欢南君仪有点嘲弄的口吻,可他仍然回答:“我只是为此感到……不公平。”

“人们常常会为死亡哭泣,可死亡是循环第一部分,就像婴儿在降生的时刻为自己注定的死亡而哭泣。可如果该死的人不死去,那么人们带来的就不是哭泣,而是惊恐跟逃离,还有不安与恐惧。”

“这样看来,是不是哭泣更好一些?”

观复轻声道:“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我只是在告诉你,人就像你一样,会傲慢地认为这世间没有任何不可能的事,也同样会接受一些自己无可奈何的事。”

“你只是变得很像人,像人一样贪婪,也像人一样无力。”

最后钟简登上了那辆车。

钟简的消散让这座废墟随之瓦解,在离开之前,南君仪做出了自己的评价:“这种方法看起来很具有人道主义。”

回到邮轮房间的时候,南君仪感觉到一阵恍惚,他前不久还在认为这艘邮轮是万恶的奴隶主,没想到才过去没多久,这里居然成了他们的避风港。

看来人的心境始终是随着自己的感受而变化,地狱与天堂也只是在一线之间。

在跟其他人联系之前,南君仪询问了自己最后想知道的几个问题:“每个在邮轮上的人,都注定会成为锚点或者废墟吗?”

观复回答他:“被指引到这里来的人,往往已经只剩下坠的那一步了。”

“真奇妙。”南君仪喃喃道,“我开始有点好奇金媚烟跟顾诗言的锚点了,她们绝不会是废墟,两个难缠的女人,她们的锚点一定让人头痛。至于……时隼,他看起来既不像会制造锚点,也不像成为废墟的那种人。”

不过南君仪其实就连自己会变成怎么样的锚点也不清楚,他想自己大概是不会成为废墟的,废墟太空荡,像是一个人的心早已被什么东西吞噬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壳子。

南君仪不同,他还是有一些爱,有一些渴望的。

“变得像人,是一件好事吗?”

观复走过来,跟南君仪靠在一起,他微微侧过头,抵在南君仪的头上,像沉重的负担。

“是,也不是。”南君仪轻声道,“好在你爱我绝无虚假,坏在你有了人的弊病,你既然发自真心地爱我,也发自真心地为此感到悲痛,那么你就会开始变得自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