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翻云袖
“你担心我吗?”
南君仪轻轻叹息起来: “对,我担心你会变成一座废墟,就像钟简这样。”
观复向他保证:“我不会。”
“是吗?”南君仪道,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些想落泪,“那样也许很好,又也许……不太好。”
这个世界的时光是如何计算的呢?
它与人类精密相关,却并不遵从人类的预计,它为人类制造了一位相克的刽子手,却又错误地将他放逐到人群之中。
也许是因为沉浸在血液里的刀终究会变滑变钝,倒不如让观复先开始熟悉,熟悉如何精巧且致命地阻止污染的扩散。
观复仍如初见时一样高大,也如同初见时一般的威严,他拥有了更为致命的力量。可是他在愈发强大的同时,也品尝了更深的无助。
第174章 邮轮日常(01)
并不是任何真相都能叫人轻易接受。
如果非要把这件事告诉给一个人——南君仪几乎没有多思考一秒钟,就决定了人选。
金媚烟。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一个绝顶聪明的女人。
聪明有时候很麻烦,然而聪明同样意味着金媚烟对于信息的敏感,就算不告诉她,她也一定会找到某些蛛丝马迹,到那个时候,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了。
除此之外,按照南君仪对金媚烟的了解,他确信金媚烟不会像大多数人那样无法承受真相后彻底崩溃,同样也不会试图将责任推卸给他人,最重要的是她的聪明脑袋应该想得清楚前因后果,绝不会将发生的不幸迁怒到观复的头上。
从某个角度来讲,南君仪信任她更胜过自己。
如果邮轮出了什么意外,那么中间不管发生什么事,南君仪毫不怀疑最后掌舵的人一定会是金媚烟。
这就是金媚烟在餐桌上见到南君仪跟观复的原因。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一条漂亮的蓝色长裙,心情很好,胃口也不错,甚至还在跟时隼闲聊。自从大净化之后,他们的关系就拉近许多,而上次的同学会更是让两人的友谊更进一步。
时隼正在摆弄她带来的生巧,看起来有点好奇,隔着包装袋试图去闻巧克力的味道,这个举动有点让人摸不着头脑,好在金媚烟觉得很是可爱,因此颇为从容地欣赏着友人小狗般的神态。
还好不是真正的小狗,否则她就有投毒的嫌疑了。
紧接着,观复跟南君仪就坐了下来。
“难得会看到你们两个一起吃饭。”南君仪气定神闲地开口,他的目光轻飘飘掠过两人,似笑非笑.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金媚烟沉着地放下餐叉,餐具与瓷盘发出轻微碰撞的响声,吸引几人的注意,在邮轮上待久了总会下意识注意到各种微小的动静。她也借此摆脱南君仪的注视,得到片刻的喘息空间,随后将目光投向观复,观复只是端坐着,冷漠地与她对视。
很好。
金媚烟想。
看来是观复的问题。
时隼开始剥那块生巧,将它放进嘴里,他的眼睛滴溜溜转动,注视着眼前两个人。
难得神态和善的南君仪跟收敛起微笑的金媚烟,两个人都一言不发,只是互相注视对方,仿佛两只猛兽在发起进攻前的审视,就连空气都被带得针锋相对起来,让时隼感觉到窒息。
生巧在嘴里融化,时隼挪了挪屁股,从侧边靠近观复,这不是他第一次发现观复这么有安全感,可的确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南君仪跟金媚烟可以这么具有威慑力。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的神色变得更加柔和了:“你之前提出的问题,我已经得到了答案。”
金媚烟端详着他,好片刻才微笑起来:“看来这一定不是一个让人愉快的答案。”
“这就取决于你了。”南君仪面不改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感受。”
“那么,我认为……”金媚烟靠近桌子,几乎大半个身体都要倾靠过去,甜腻地吐露道,“唯一的善是知识,唯一的恶是无知。”
时隼感到苦乐各半,一部分是来自于那块浓度似乎有点偏高的生巧,一部分是来源于他惊悚地意识到自己居然能听懂这两个人的对话。
而跟金媚烟不同,现在时隼正在踌躇自己该留下来还是跑路为妙。
最终时隼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唉声叹气,他的牙齿被生巧染得黢黑,看着转过眼来的南君仪,幽幽道:“如果我听不懂的话可以申请场外支援帮忙备注解答吗?”
南君仪奇异得看着他,就在时隼都要后悔自己提出要求时,他才终于开口:“我想,你会听得很清楚,清楚到你甚至不愿意听懂的程度。”
时隼幽幽道:“出于我的反驳性人格,我很想说我是吓大的,这玩意恐吓不到我,但很显然是假话。”
南君仪神情复杂地看着时隼面前的饮料,犹豫片刻后,像是确定两人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毫无征兆地开口:“邮轮是我们的避难所。”
时隼从椅子上掉了下去,狼狈不堪地爬起来时,发现没有一个人露出恶作剧成功的笑容。
他绝望道:“不然你们笑话一下我吧?这样我会比较安心一点。”
金媚烟倒是飞快就接受了这个可能性,她的手指在桌上轻轻一叩,蓝色的裙子像是涌动的海浪,又像她起伏的思路:“你的意思是,邮轮不是罪魁祸首,我们身上所发生的一切都跟邮轮无关?”
南君仪点了点头。
时隼端起饮料猛然一灌,随着不断吞咽起伏的喉结缓停下来,他终于从水杯后露出脸来,长长地吐了口气:“有人想吐吗?应该不只有我一个人想吐吧。”
不等其他人做出反应,时隼就难以置信地向南君仪发难:“什么叫邮轮是避难所?你的意思是我们一直以来所认为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南君仪对此也很遗憾,可惜事实正是如此,并不以人的意志而转移。
金媚烟当然不会轻信任何一条信息,哪怕是南君仪给出的也一样,她需要更确切的情报来源或者推断过程,而不是一个如此简单的总结:“那么,你又是怎么确定的?”
特别是这个总结还如此的惊世骇俗。
尽管从一开始,南君仪就意识到会走到这一步,甚至会很快就走到这一步,毕竟所有的信息都要依附于一个人的存在,可他还是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观复。”
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南君仪看起来仿佛苍老了十岁,他的脸色不再保留那种礼貌性的敷衍微笑,再度变得如往日一般疲倦跟冷漠,好像一部分的生命力也随着这个脱口的名字一起消逝了。
世界都随之寂静了片刻,仿佛无法相信南君仪竟然会吐露这个秘密。
金媚烟并没有感到太惊讶,她有预料,从观复带来改变时,她就已有预料,只是不知道这一切具体是怎么发生的而已。
这个简单而又复杂的事实再度被摆在了桌面上。
观复到底是什么?
这才是关键。
金媚烟听说过观复的很多传闻,她有许许多多的耳目,邮轮上不少人都非常乐意在一杯酒或者一杯饮料之后开启一场对话。而就在几天之前,她们才刚刚合作过,让她更加确定了观复身上的诡异。
不过诡异始终只是诡异,传闻也始终只是传闻。
失忆、强大、异变、锚点、无情……
并不是所有的巧合串连在一起就能被称之为真相,真正想要得到秘密,就必须要拿到一把钥匙。
看来,现在南君仪拿到这把钥匙了。
而现在,他决定当着金媚烟跟时隼的面,打开这个秘密。
很难形容金媚烟现在的感受,她并不感到害怕,可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真相确实让她感觉到一种战栗,特别是这个真相还跟观复有关的时候,她难免感到安全感的缺失,不过金媚烟依旧控制住自己。
阴影里走出一头巨大的猛兽固然让人六神无主,可总比不知道阴影里到底藏着什么要好。
人类最深的恐惧就是未知。
“告诉我吧。”
金媚烟决定欣然步入这未知的神秘之中。
南君仪尽可能短地概括了他所知道的一切,时隼听到半路就连反应也没有了,他像是迷茫地承受着一切真相,倒是金媚烟会时不时提问,确保自己的理解不会出现误差。
传达本身就需要精确。
等对话结束之后,金媚烟凝视着观复的那张面孔,无论她怎么看,眼前这个男人都毫无疑问是与他们相同的人类,而绝非某种近似邪神或怪异扭曲之物的存在。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好事。
“所以,你基本上就只是一个概念,某种限定的概念。”金媚烟很快就明白了,“而不是我们的同类。”
观复抿了下唇,显然有些不高兴,不过并没有明显地表现出来——比如直接说出来,只是冷冷地看着金媚烟,微微皱起眉头:“我想确实如此。”
“这么说来……”金媚烟将手搭成塔,她颇有兴趣地说道,“我们的结局早已注定?”
“可以这么理解。”观复淡淡道,“不过到底会成为废墟,还是会成为锚点,还是要看你们自身。”
金媚烟轻轻地微笑起来,她不那么正经地揶揄起来:“而你的任务就是清理掉垃圾,尽可能地避免这片海洋席卷起惊人的大风暴。唔,听起来倒是很高尚的职业,如果我不是海里的垃圾之一,可能会更感动一些。”
“那么,最重要的问题来了。”
“锚点里被唤醒的人,就能够直接回到现实吗?”金媚烟缓缓的,缓缓地呼吸着,尽量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心急,“既然钟简死后也还拥有一座废墟,我们是不是能通过死亡来制造锚点?”
观复淡淡看了她一眼:“我劝你最好不要。”
“为什么?”
“你绝不会想要经历一场死亡。”观复顿了顿,“特别是一场你根本无法确定结果的死亡。”
第175章 邮轮日常(02)
很难说金媚烟有没有被吓退,反正时隼确实是被吓退了。
“你们在热巧克力浆里放过冰块吗?”时隼忽然开口说话,吸引了另外三人的注意力,“噢,我都忘记了,就是餐厅里经常会放个巧克力瀑布,你们可以随便插个什么东西在签子上,然后拿着签子过一遍冰水,就会得到一个有巧克力外壳的……食物。”
南君仪道:“我知道,你不用描述得这么详细,到底想说什么?”
时隼脸色铁青:“我想说,现在我的感觉就像是刚刚吃进去的巧克力在我温暖的胃里当着快乐的巧克力浆时,突然莫名其妙地过了一遍冰水,一下子就冻住了,这种感觉非常恶心,所以我想申请早退。”
南君仪不知道该不该惊叹时隼的遣词造句。
“不用申请。”金媚烟很轻地笑了一声,将手搭在时隼的肩膀上,她的眼睛还停留在观复的脸上,看得很认真,像是想分辨出异类的模样,半晌后才缓缓转移开,“我们的对话结束了,我想这就是南君仪想要告诉我的一切,没有更多了。”
南君仪欣然点头:“不错。”
现在规则很清晰了,邮轮的来历也已明白了,包括如何脱困也说得足够清晰——锚点。只要锚点被触动,她们就能从这场漫长过头的睡梦之中醒来。
可如何进入自身的锚点,却仍是一个秘密。
死亡也许是最快的手段,可显然不是一个好手段。
不过这倒不难理解,在别人的记忆与痛苦之中死去,无疑是被他人的情感摧毁甚至吞噬,就像是同学会时一样,甚至被同化驱使,可见这种方法必不可免会糅杂进其他人的杂质。
也许最保守且稳妥的方式就是等,等到他们忍无可忍地放弃这一切,自然坠入这片精神之海,以最为安全的姿态入水,而不是被人从高空踹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