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夭苔
意识深处,他听见裴隐那道惯常带笑的、慵懒的嘲讽。
“小殿下,您怎么又在自作多情啦?”声音不知从何而来,像自天际坠落,又像从骨髓里渗出,“嘴上说着恨我,其实爱惨我了吧?不然……怎么会抱我呢?”
不是……
“可我不需要啊,”那声音在他脑海里继续,变得比之前更冷,“您凭什么以为,我会需要一个废物的拥抱?”
不……
不是这样!
声音愈发尖利,像钻刀拧进耳膜,巨大的惶恐轰然涌上,几乎将他吞没。
埃尔谟僵在原地,脑中嗡鸣,所有遮掩被瞬间剥去,只剩下赤裸的难堪。
“不是……”埃尔谟踉跄着后退,像是在躲避一柄即将刺入心口的刀,“不是的……”
也是在这时,他才意识到,原来裴隐就是拥有这种轻而易举伤害他的能力。
喉咙发紧,声音嘶哑得近乎哀求:“你别——”
别取笑我。
别让我更无地自容。
别……伤害我。
可就在他即将彻底撤回那个怀抱的刹那,裴隐动了。
涣散的目光倏然聚焦,他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埃尔谟尚未完全收回的手腕。
动作乱糟糟的,分不清是他把那只手拉到自己脸边,还是用自己的脸贴了上去,只知道最终,掌心与脸颊贴在了一起。
和他自己捏脸时完全不同,埃尔谟的手掌很糙,很宽,几乎能把他半边脸都裹进去,温度扎实地烙在皮肤上,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在这片真实的暖意中,裴隐感觉到身体里那根死死绷紧的弦,无声地松垮下去。
溺水时拼命寻找的浮木,终于被他牢牢抓住。
于是不必再挣扎,整个人向前一倾,毫无顾忌地、彻底放弃支撑地,栽进了埃尔谟怀里。
埃尔谟被撞得晃了一下,本能地收紧手臂,结结实实地接住了他。
裴隐闭上了眼。
连睁眼的力气都不想留,任由自己四肢发软,像一捧逐渐融化的雪,顺着埃尔谟的胸膛往下滑,把自己完全交给重力,以及这个正抱着他的人。
“怎么了?”察觉到怀里的人软得不对劲,埃尔谟急切地问,又下意识要去按呼叫铃,“我去叫医疗——”
“别……”裴隐终于出声,手指攥紧了他的衣角。
“到底怎么了?”埃尔谟急得声音发紧。
裴隐只是摇头,脸在他胸口很轻地蹭了蹭。他整个人都是软的,声音沙哑无力,可一旦听见他要叫医生,就固执地摇头。
埃尔谟拗不过他,只好将人抱回床上。
刚放下,裴隐就又伸手拽住了他的衣角。一点一点,把他往自己身边拉。
那个瞬间,埃尔谟忽然明白了。
心里住着的那另一个人,又一次替他读懂了裴隐无声的动作,他被一股神奇的力量驱使着,开了口:“你想我……抱着你睡?”
裴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很奇怪,在床上他什么骚话都说得出口,总能把埃尔谟撩得面红耳赤,可眼下这句最简单、最干净的请求,哪怕只是一个“是”,或者只是点一点头,却比登天还难。
好在,埃尔谟从他的沉默里,从他不停轻拽衣角的手指里,读懂了答案。
他替他脱了外衣,又脱了自己的,掀开被子躺进来。随后托起裴隐的头,让手臂垫在他颈下,另一只手从他身前环过去,穿过肩颈,将人整个圈进怀里。
最后,身体的重量覆了上来,那比裴隐宽大许多躯干,严严实实地将他包裹住。
“这样吗?”埃尔谟又有些不放心,稍稍抬起一些身体的重量,低头去看他的眼睛,“会不会压到你?”
裴隐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抗拒。
这就已经足够。
埃尔谟重新放松身体,安心地压下去。低头时,他看见裴隐的脸埋在自己胸口,几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只露出一小截紧闭的眼睫。
心口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裴隐好像一下子变小了,小得像他们刚见面时,那个十五六岁、明媚灿烂的少年。
这个念头让他动作变得更轻,近乎虔诚。
就这么抱了一会儿,衣角又被人扯了扯。
“……亲亲我吧。”
埃尔谟耳朵接收到信号,脑子却还是懵的,手足无措地:“亲哪里?”
“……都亲。”裴隐低声说着,脸向上仰了仰。
埃尔谟滑进被窝,让两人的脸处在同一高度。
狭窄而昏暗的空间里,他们面对着面,一呼吸,满腔都是彼此的气息。
他伸手捧住裴隐的脸,先在额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察觉裴隐没有躲,这才继续,吻他的眼睑、脸颊、鼻尖,身体始终覆盖着他。
裴隐变得格外敏感,埃尔谟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和以往任何一次亲密都不同。
从前在情事里,裴隐也是敏感的,却总留着几分心思来撩拨他,说那些让他耳热的话。
全然不像现在,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都只投注在同一件事上:感受埃尔谟的体温,和他的嘴唇一点点吻过自己皮肤的触感。
“这样行吗?”等亲遍整张脸,埃尔谟抬头,动作顿了顿。
裴隐闭眼躺着,唇瓣轻启,仿佛合不拢似的。
“……嗯,”他终于出声,“还要。”
于是埃尔谟将人搂得更紧,更卖力、更认真地亲了下去。
裴隐的脸很瘦,几乎没什么肉,唯独那两片唇柔软又饱满。埃尔谟含住他的嘴唇,抿了抿那点温软的红,又忍不住用牙齿咬了一下,听见裴隐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却没有躲。
两个人的嘴唇都是干燥的,反倒让彼此的温度与纹理格外清晰。慢慢地,裴隐的唇也开始动,一下又一下回应着他,生涩得像两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在某个不被允许的深夜,小心翼翼地探索彼此的呼吸。
“你喜欢这样,对吗?”埃尔谟抵着他唇缝问,“喜欢被人抱着……这样亲。”
裴隐感觉心里有什么正在坍塌,他听见自己轻轻地应:“嗯。”
“以后想要什么就说,”埃尔谟抵着他的额头,声音低沉而认真,“想抱、想亲,都可以。”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别再做刚刚那样的事,不好。”
“……啊,”裴隐被亲得有些失神,湿漉漉地看过来,神情里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困惑,“做得不好吗?”
“不是,”埃尔谟喉咙发紧,说得更清楚了些,“是不要随便对别人做。”
裴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眼里还蒙着一层水汽。忽然,他眼睛亮了一下:“那我刚才做得好不好?”
埃尔谟一怔。
刚才发生的事猝不及防倒流进脑海:仰起的脸,那双望着自己的眼睛……一切都让他口干舌燥。
可裴隐还在眼巴巴等着答案。
“……好。”他终究低声承认。
像是受到了极大的鼓励,裴隐抿唇笑了。
埃尔谟看得心里莫名一疼。
他低头,看着裴隐依恋地往自己怀里蹭,某个问题几乎要脱口而出——
那个人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你、亲过你,对吗?
他根本没有好好爱你,是不是?
话滚到舌尖,又被咽了回去。
答案,其实早就清楚了。
一个被好好爱过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拥抱就发抖,不会用那样的方式,去换取一点微末的温暖。
如果……如果裴隐当初没有走。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埃尔谟很少允许自己这样去想,他一向不是自作多情的人。
可这一刻他却无比确定,至少在这一点上,他可以做得比那个铁柱好。
至少,他不会让裴隐在需要拥抱时找不到人。
至少,只要裴隐需要,他就能保证,在每个深夜与清晨,毫不犹豫地把他抱进怀里。
很快,裴隐真的睡沉了。两人相拥着,直到天快亮。
埃尔谟却一夜未眠,心跳得太快,快得让人无法入睡。他就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怀里的人。
六点整,他靠近裴隐耳边,轻声唤他名字。
裴隐被扰醒,发出一声不满的咕哝,往他怀里更深地钻进去:“……干嘛。”
“该起床了,”埃尔谟压抑不住声音里的雀跃,贴着他耳廓低语,“我们要回宫了。”
“唔……”
“府上都布置好了,”明知裴隐还没醒透,他还是忍不住一句接一句地说下去,“也给念念准备了房间。他要是愿意,可以从跃迁舱出来,到外面看看。”
“……”
“你的住处也收拾出来了,还是你原来住的那间。”
埃尔谟说了许多,裴隐却仍蜷着不动。手臂环在他腰间,脸颊无意识地蹭着他胸口,发出梦呓般的轻哼,发丝蹭得他颈间发痒。
“谁啊……”裴隐声音含混,眼皮沉得睁不开,“看不见……”
埃尔谟低低一笑。
看来是真的睡迷糊了。
他耐心地说:“你不睁眼,怎么看得见?”
“不想睁……”怀里的人又哼了哼,显然不想动弹,“你身上好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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