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海浮萍
霍希看着他说话的神情,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此刻的王子殿下,听话又稳定,再没有比这更理想的状态了。
就在艾瑟即将走出舱室的前一秒,柔软轻薄的纳米织物仿佛有生命一般,温柔地缠绕在他的身体上,勾勒出既优雅,又带着冷峻线条感的轮廓,就像在冰雪中雕琢而成的塑像,清冷而圣洁。
卡奥斯的晨日正缓缓从地平线下升起,一艘飞艇悄然掠过高空,在阳光下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皇帝站在殿外,穿着繁复的礼服,他的眼神深邃而凝重,注视着前方,似乎并没有在特意看着什么东西。
飞艇降落之后,艾瑟微微颔首,恭敬地向他行礼。
“陛下。”
他敏感得不用看便能感受到皇帝心中的痛苦,也总是避免直视那双眼睛。
皇帝的目光淡淡地掠过他,但艾瑟清楚,皇帝是在等他。
宫殿的大厅里,皇帝坐在宝座前,目光深邃而平静,身姿挺拔而威严,迎接即将到来的使团。
使臣们依次上前,在距离皇帝几步远的地方恭敬地站定,在一阵空灵的铃声响起后,使臣们一齐单膝跪地,低头致敬。
这次来访的使臣人数超过一百,通常,只有发生重大事件,首相才会批准这么多人前来觐见。毕竟,在拥有亿万兆人口的帝国中,若皇帝天天接待使臣,恐怕早已变成了专职接待员了。
皇帝如同宇宙中最明亮的恒星,照耀着使臣们,年轻的邬氏家族第三任首相就站在皇帝身边,比皇子们还要近些,是个出色的“左膀右臂。”
莱拉公主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然而她的心灵深处却未流露出丝毫喜悦。
皇帝微微抬手,示意使臣们起立,一名使臣往前走了几步,又在皇帝面前跪下:“陛下,我来自蛇夫座赛特纳星系,首都星是南河三,可怕的事情正在发生,在我们的首府,越来越多的自然人出生,他们愚昧又暴戾,多次引发流血冲突。”
紧接着,另一名使臣跪身来到他身旁:“陛下,我来自鹤,就在几天前,这群自然人又袭击了首都的生命基地,摧毁了无数设备与未发育的胚胎。”
听到“鹤”这个名字的时候,艾瑟愣住了。
皇帝只是耐心的听着,用慈悲的眼睛看向他们,一言不发。
首相沉声道:“中央星环这些非生命基地出生的个体屡次引发混乱,他们已丧失了作为人类应有的品德,请陛下采取果断措施予以清除。”
在不太明显的停顿后,皇帝庄严而威严地复述:“若不将其清除,将严重威胁帝国合法公民的生命安全。”
艾瑟微微皱起眉。
在过去五年里,他一直谨慎地扮演着一位合格的王子,言行得体,以避开无处不在的监视。现在,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这个文明的真相。
然而他知道,一旦此刻开口,就等于将自己暴露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成为风暴的中心。以往,他只能选择沉默,但这一次,他无法再沉默下去。
他曾亲自去过鹤,见过使者口中的那些自然人,他们没有高贵的出身,也没有完美的基因,甚至在首相眼中几乎不配称为人。但是他们救过他,不是出于利益,只是出于最原始、未经雕饰的人类本能。
“只有动物才会本能地排斥异类。”艾瑟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中回荡,“我们不能清理他们,他们有接受教育的权利,没有人生来就是良善的。”
空气在一瞬间冻结,短暂的沉默像是拉长了,仿佛延续了一个世纪。
“艾瑟。”皇帝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平静如常,唯有瞳孔悄然收缩到极限。
首相微微侧了侧头,不冷不热地看向下方的使者们,神情没有丝毫波动,淡淡道:“殿下,请继续。”
艾瑟深吸了一口气:“帝国宪法从未剥夺任何一个公民接受教育的权利,生命基地只是其中一种路径,我们不该将睡眠教育视为唯一。”
他的话刚落下,恐惧感在每个使者心中蔓延,甚至连那位如木偶般永远带着完美笑容的莱拉公主,也在此刻抬眸惊恐地看向他。
“殿下,您从象牙塔中窥见世界,的确容易产生某些偏差。”首相面无表情道,“三千年前,机器人也曾被赋予公民权,结果如何,您不会不知道。何况,教育是生命基地的职权,那些没有在生命基地诞生的个体,谁来教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冷如刀锋:“没有人不向往和平,前提是敌人也明白和平的价值,当你面对的是野兽,最好的做法不是驯化,而是猎杀。”
皇帝严厉地说:“艾瑟,你需要休息。”
“可是我们都是人类,不是……”艾瑟刚想反驳,一股无形的力量渗入他的每一根神经末梢,就像全身血液逆流,令他骤然一顿,四周的声音开始变得模糊。
是精神场受到了攻击!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头,目光穿透重重人影,准确地锁定了那个能量源。
即使那人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他仍能感受到那股强悍的精神力,如锋刃般逼近。
有人冷冷地注视着他,在他心灵最深处,无声地下达了一道命令。
接着,又一个低沉的声音自精神场中传来,
“到花园来,你会知道一切。”
第57章 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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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抵御两颗太阳炽热的光线,神殿的墙体都建得十分厚重。室内的布置也非常简单,几乎看不到任何多余的装饰,在卡奥斯,繁复被认为会干扰心灵的纯净。
门窗一旦关闭,光线立即被完全隔绝,整个空间变得非常昏暗,像是置身于宇宙深处。此刻,墙体却像有生命一样缓缓流动,微小的光点在其间闪烁,像是星辰漂浮在夜空中。
艾瑟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伫立在空荡的寝殿中央,他仰起头,凝视着穹顶之上缓缓流转的星河。
这是霍希送给他的生日礼物,全息星图随着他的动作变幻着光影,无数星系在他头顶旋转,将冰冷的宫殿变成一片流动的星海。
他缓缓展开精神网,无形的触须向外延伸,直至触及觐见厅。熟悉的场景在意识中浮现,却听不见任何声音,像是被某种力量刻意屏蔽。
艾瑟关闭了穹顶的星河投影,闭目凝神,精神力在黑暗中汇聚成束,却依然无法穿透那道无形的屏障。
他换上了外出的便服,只动用了一点点力量,就让门口的两名安保陷入昏睡。
他轻松离开寝殿,在经过转角时,依然先小心地探出脑袋,像只警惕的小雀,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在确认四下无人后,才迅速通过。
花园并非完全露天,而是建在一座巨大的穹顶之下。入口处的灌木丛中,一名园丁安静的躺在地上,他还穿着工作服,像是突然晕了过去。
花草无风自动,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一股莫名的压迫感悄然逼近,艾瑟感觉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捏着自己的心脏,然后缓缓收紧。
他确信,之前在觊觎厅见过的那个人,就在这里。
花园中央矗立着一座由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喷泉,周围环绕着很多等身雕像,皆为帝国历任皇帝。
他们神情各异,却都带着同一种肃穆的威严,唯有帝国初代皇帝濮仓的雕像未列其间,而是被单独安放在教堂之中。
艾瑟顺着那股能量波的源头,来到湖畔,水面上漂浮着几朵枯萎的睡莲,娇嫩的花瓣已经失去了生机,呈现出暗淡的黄褐色。
他抬起头,视线定格在一个背影上。
那股能量波忽然消失,风也跟着消失了,他的长发立刻垂了下来,丝丝缕缕落在额前遮挡了少许眉眼。
“地球毁灭后,所有动植物的种子与细胞都被带到了卡奥斯,唯独缺少了一样。”一道声音穿透精神网缓缓传来。
艾瑟看向那群枯萎的睡莲,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人,抛出了她期望听到的问题:“少了什么?”
这是一名女性,她还穿着刚刚在觐见厅的那套官员制服,身形修长。
“人。”女人的声音掷地有声,能量波在湖面惊起一片涟漪。
女人继续道:“三千年前,濮仓陛下在察觉到地球即将覆灭之前,派遣了一支飞船前往域外,我们是当初火种计划的幸存者,地球最后的遗民,最后一批有灵魂的人。”
“你是瑶光的族人。”艾瑟尝试在精神场中说话,他还不太熟练,嘴唇仍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对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怜悯,“是的,我们,皆为神的后裔,而我们来,是为了带你回到我们的世界。”
“这就是你现身的原因吗?”浓密的睫羽垂下,遮住了他眼中的波澜,将某种情绪也深埋起来。
“孩子。”
女人转身往前走了几步,穿越了光与影的界限。
“你身上从未缺少灵魂。”她凝视着艾瑟,“你不属于这里,帝国以为靠完美的基因,就能塑造出神,但他们错了,真正的神,是有灵魂的。”
“神给予我们神力,而正因如此,我们才拥有灵魂。否则,一切不过是空壳,是躯壳之上的幻象。”
艾瑟缓直视着站在湖边的女人,那双原本澄澈的眼睛,忽然覆上一层霜,隐隐透出里面的怒意与哀恸。
女人并未回避他的目光:“关于五年前发生的一切,我为此感到抱歉,我们并不希望事情变成那样。”
她缓缓叹了口气,“孔苏……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他是生命基地的作品,或许在每一个维度上都趋近完美。”
“可唯独,神不愿赋予他灵魂。”
她顿了顿,眼中反而浮现出一种近乎母性的悲悯,像是在为一个迷途的孩子哀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注定无法真正理解情感,无法与他人共情。”
封存的记忆被人毫不留情地挖了出来,艾瑟本来就不高兴,女人的话如同在他本就有风暴翻涌的内心深处丢下了一把火,把他积攒的怒意一并点燃。
女人当然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却似乎毫不在意,好像已经预见了他会如何辩解。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或许觉得他对你很好,甚至是无可替代的存在。”她平静道,“但你有没有想过,那只是你内心的投射罢了。”
她的声音冷得如同能穿透骨髓。
“月亮本不会发光,它只是反射了太阳的光辉。”
“他被你照亮,模仿你心中渴望的温柔,复刻你对理解与陪伴的渴求。”她轻轻摇头,“他的一切,都是因为你存在。你若消失,他便随之熄灭,他只是你情感的镜面,是你孤独灵魂投射出的幻影。”
“住口。”
精神场中掀起巨浪,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震慑着每一寸空间。
“他有没有灵魂,不是你说了算。”这句话划过虚空,一字一句,斩断傲慢的判断。
“即便月亮只能反射太阳的光,也真实地照亮了黑夜。”
哪怕世界本身就是幻觉,他也绝不会允许,别人把唯一的真实踩在脚下。
“孩子,我来这里,并非是为了不重要的事情和你争辩,我是来告诉你,银河系中发生的事情,远远超出了人类能控制的范畴。”
她顿了顿,像是在等待回应,但艾瑟只是沉默着。
“你也亲眼见到了,”她终于继续说,“首相擅权,帝国的实际控制力正在迅速瓦解,中央星环的两种人类,生命基地中诞生的新人类与自然人之间的冲突,已然不可调和。”
她的目光微微一暗:“而就在这个关键时刻,银河中竟出现了一种能干扰人类心灵力量的植物,它会侵蚀我们的感知,削弱我们的精神力。”
她看着艾瑟,言语之中第一次出现了恳求的意味:“我们无法再靠自己解决这个问题了。人类文明正在自我崩塌,我们需要造物主的归来,唯有人类的创造者,才能纠正一切偏差,带领人类文明走上正轨。”
艾瑟感到一阵钝痛传来,他的意识仿佛被什么拉扯着,梦境再次冲破堤岸。
在厄洛斯的时候,他曾见过那些模糊不清的光影,这些记忆早已刻进他的骨血。现在,那些低语再次响起,像是来自宇宙尽头,也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溢出的呢喃。
那些声音,一次次地呼唤他,低语着同一句话:
“带我们回家。”
“……为什么一定要是我?”
艾瑟微微晃了一下,用力地抱住头,“我不是先知,我甚至没有你们那样强大的精神力量……我只是……”
他停住了,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
“我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