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星海浮萍
“你还不明白吗?”女人的声音忽然变得高昂,像神谕一样落下。
“你的特殊之处,不在于你拥有多么强大的精神力量,而在于你能够反射这些力量,把它们放大,乘以数十倍、上百倍,甚至超出原始力量本身的极限。”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肃然,“你是神在人类中留下的共鸣体,正因为如此,唯有你,能回应神的召唤。”
艾瑟往后退了一步,像是要和神划清界限,“可是,为什么要把人类的未来,交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神明?机器人是人类创造的,我们赋予它们意识、形体,又亲手将它们毁灭。你怎么知道,你口中那个神,不会也反过来毁了人类?”
“你不能把人和那群没有灵魂的机器人相提并论,也不该用人类的恐惧,去度量神的意志。”
她的目光穿透层层星雾,望向银河深处,那个遥远的未来。
“我们的星球,已经完成了精神的统一,如今,我们共享意识,彼此相连。没有谎言,没有战争,没有分裂,我们的心灵已经连接为一个整体,力量前所未有的强大。”
“神将帮助我们,建立一个新的秩序,在那个世界里,不再有孤独的心灵独自挣扎,人类也不会再因差异而互相毁灭,我们将成为一体,在神的意志中获得永生。”
艾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终于知道那股怪异感的源头。
这个女人,从一开始,每一句话里,都在说“我们”。
他在确认一件可怕的事:“你说的我们……不是指你们族群,对吗?”
女人微微一笑,带着骄傲:“我们不是族群,而是一体,是同一个意识。”
心底某个深埋的恐惧,终于被彻底唤醒,艾瑟轻轻吸了口气,想要驱散突如其来的寒意。
他最先想到的,是瑶光,那个曾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人。
她已经不见了。
他没有办法再“单独”和她说话。
不是死亡那样的终结,而是更彻底的消失。她被融入了那个统一的整体,成为无数意志中的一个,她不再是“瑶光”,而只是“他们”。
一种比死亡更令人恐惧的湮灭。
周围的空气被无形的力量压迫,变得沉重而窒息。精神场在两人之间迅速扩张,两股力量交锋,空气中隐约传来低沉的嗡鸣声,仿佛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艾瑟陡然感到一股庞大而冷峻的力量扑面而来,带着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压迫感,像一座山正缓缓倾塌,毫不留情地朝他压过来。
他只能勉强稳住身形,而他的心灵,如同被揭开的窗户,无数触须正探入其中。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划破沉寂,打破即将崩溃的平衡。
艾瑟睁开眼睛,喘着气,捂住剧烈起伏的心脏,眼前已空无一人,女人的身影早已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尚未散尽的能量余波。
紧接着,一队使者匆匆赶来,声音都在发抖:“殿下,皇帝……皇帝生病了。”
皇帝怎么可能生病?他的身体经过全帝国最先进的医疗舱反复检测,各项体征都非常完美,几乎与“出厂”的时候没有区别。
但他的确是变了。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那双曾经闪烁着威严与锋芒的眼睛,已经失去了全部光彩。
年轻的帝王就像是一个步入暮年的老人,身躯虽仍健朗,却早已失去了生机。那双眼睛早已死去,映照出一个正在崩塌的帝国。
莱拉公主站在床的一侧,她漂亮完美的脸上不多不少地展示出恰到好处的关心,再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艾瑟已经很久没有直视皇帝的双眼了。
直到此刻,他才望进那双眼睛里,那里只剩下死寂与绝望,与记忆中的故人,早就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都退下吧。”皇帝低声说,他的声音虚弱得就像风中残烛。
他缓缓抬起手,指了指,“艾瑟……留下。”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已经铺开的精神场迟迟没有深入。他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轻而易举地接管皇帝的意识,可是他从来没有这么做。
他只是站在那里,轻声唤道:“父亲。”
皇帝的瞳孔骤然放大,激动与恐惧在他眼中短暂交锋,最终恐惧占了上风,某种无法抵抗的命运正在逼近,他如临大敌般看向艾瑟。
第58章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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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回卡奥斯时,艾瑟就像一艘失去航向的星舰,在无边黑暗中漂泊。记忆碎片在意识深处激烈碰撞,就像一场永不终结的噩梦。而他不过是刚从梦中苏醒的旁观者,发生的一切都是幻影。
他无数次地问自己:我到底是谁?我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为什么所有人都说我很重要?
我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精神的重压如海潮般汹涌而来,没有出口,唯有深不见底的孤独将他层层包裹。
他想要逃离,却无处可去。
越是试图挣脱,记忆便越清晰地浮现,那段短暂却漫长的旅程,那些如流星般一闪即逝的风景,此刻正无情地远去,整个宇宙都在倒退,留他一人。
那一天,他突然出现在远星号上,对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笑着说:“殿下,好久不见。”
这个人总是这么坦然,好像宇宙中没有任何事物值得他惊讶,或者说他天生就喜欢这些变化和挑战。
他的情感无法被精神场感知,就像银河深处一颗游离于观测范围之外的隐秘星体,神秘不可捉摸。
但这并不意味着冷漠,恰恰相反,他从不遮掩什么,更不愿将爱意埋藏在意识的迷雾之中,总是坦率而炽烈的表现出来,像做任何事情一样绝不拖泥带水。
孔苏的靠近从不让他不安,他也从未拒绝,因为他……其实喜欢那样的亲近,他已经厌倦了从沉默中获取信息。
喜欢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不自觉浮现的笑意,伸手揉乱自己头发时毫不掩饰的亲昵。喜欢靠得很近,近到呼吸轻轻擦过耳边,这种原始的亲密感让他感觉这个宇宙并不那么空旷。
他也喜欢那些吻。有些吻是急促的,带着难以压抑的冲动与热情,有些吻则意外的温柔,手掌抚过他后背和发尾,仿佛在触碰一件珍贵易碎的宝物。
那是他第一次直接地体会到被人珍视的感觉,根本无需用精神场去观测,身体就已经提前知道了。
在这个混乱、失序的宇宙里,有人将他从虚空中拉回,让他感受到自己身体的重量、心跳的频率。于是他慢慢学会了停留,不再只是漂浮在意识的边界,而是学着去活在当下,去感受每一分钟的喜悦。
可惜那段旅程太短,短得像以超光速行驶的飞船,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沿途的风景,就已经到达了终点。
但并非所有伤痕都需要被遗忘,破碎是重塑的开始,他将它们小心珍藏,他曾见过另一个自己,一个能够真正感受世界的人。
如果过去已经无法改变,那他愿意用余生去守护那些无助和迷失的人。他要学会驾驭属于他的力量,不再被它拖入深渊,而是将它锻造成利刃,劈开黑暗。
之后,他迅速收起心绪,开始日复一日地出席那些毫无意义的仪式,履行身为皇子的责任。其余时间,几乎将自己完全埋进精神力的修习中。
那是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他要将这股力量锻造成工具,他逼迫自己掌控心灵的每一寸波动,就像在风暴的大洋中心,徒手建起一座灯塔。
与此同时,他也在学习错综复杂的政治关系,他开始观察首相的举止,分析他的意图,逐步描绘出当前帝国权力网络的脉络。
皇帝仍会偷偷来看他,艾瑟能感知到皇帝的心灵就像一个即将撕裂的空壳,只需轻触便会破碎。霍希也常来探望他,有时会给他带一些小物件。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能褪去所有伪装,沉浸在那些碎片般的梦境中,不是为了沉溺其中,只是为了从中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
有一次,他在生命基地接受常规检测。霍希站在他身侧,手中握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片刻后递了过去。
“您最近休息得不太好。“霍希说。
艾瑟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我不是出生在生命基地,你都知道,对不对?”
霍希没有立刻回应,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的光柔和下来。
“知道一些。“霍希平静地说。
如果他是胎生的,每次都替他检查的生命协会会长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从我出生开始?”
“从还没出生开始。“霍希说,“殿下,您确定想听个故事吗?”
艾瑟点了点头。
霍希的声音仿佛穿越了遥远的时光:“三十年前,陛下才十八岁。前任首相为皇帝物色老师,最终选中了一个女人,她非常出色,对帝国历史几乎了如指掌。”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回忆那段遥远的时光,又像是在斟酌着什么。
“陛下一开始对她颇为反感。”霍希轻笑:“可奇怪的是,日复一日,他开始提前去上课。起初只是提早五分钟,后来是十分钟、半小时……有时课后也不愿离开,总是找各种理由延长讨论。”
“年轻的陛下渐渐发现,这位老师并不老派,她敢于在课堂上提出尖锐的问题,质疑那些被帝国定为正统的史实,探讨那些无人敢言的可能。”
“而陛下,一个年轻的帝王,对这些格外着迷。”
霍希的声音低下去:“有一天,我偶然撞见他们在图书馆外面,她背对阳光,正在朗读一首古诗。皇帝坐在石阶上,完全沉浸在她的声音里,那种专注……好像整个宇宙都不存在了,只剩下她的声音。那是我见过的,唯一一次,陛下眼中有光的时刻,一种纯粹的、近乎虔诚的光”
少年的一个眼神,便胜过千言万语。
有些人爱过之后就忘了,有些人,却用尽一生去悼念。
艾瑟只是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她叫什么名字?”
“危月燕。“霍希终于说出那个名字,像卸下了长久的负担。
“您跟她很像。”
“不仅仅是外貌,她有着古典的东方面容,眉眼如画。“他顿了顿,“还有那种看世界的眼神。”
艾瑟缓缓抬头,眼里有细微的光:“后来呢?”
“她陪在皇帝身边整整十年。”霍希轻声道,“直到有一天,她来找我,说她怀孕了,希望我帮她。”
霍希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无奈:“这件事绝不能让首相知道,你可以想象我当时有多震惊,可她确实怀了孩子,而且胎象很稳。”
“我本不该答应帮忙,但她的眼神打动了我。”霍希苦笑,“科学家的好奇心,有时是最危险的东西。”
正巧那一年前任首相去世,现在的首相刚刚接任,无暇顾及太多,他才有机会假装制造了一对龙凤胎。
“她最终死于难产。”他声音低哑。
霍希看向艾瑟,眼神沉了下去,“帝国已经很久没有自然分娩了,人类生育早就交给了生命基地,整个内星环,没有一个医生,知道该怎么去接生一个孩子。”
他深吸一口气:“我找到了一本古老的医书,反复研读了无数遍,但我毕竟不是医生,皇帝更是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她。”
“陛下……那时像疯了一样,他抱着她的遗体,整整一天一夜不肯放手,你活了下来,被我带回生命基地。”霍希低声说,“后来,陛下亲自将她葬在森林里,从那之后,没有人再提起她。”
艾瑟的心有些刺痛,却也在某种程度上感到释然,他轻声说:“霍希爷爷,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他知道霍希没有说谎。在卡奥斯这群人中,霍希的心灵最为纯净。
他难以想象皇帝失控和疯狂的模样,但此刻,那双眼中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我的母亲……是燕吗?“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
皇帝垂下眼帘,仿佛在极力掩饰眼底翻涌的苦涩,片刻后,他恢复往日的冷静与威严,严厉道:“艾瑟,不要再用那些过时的古典词汇。”
“我已经知道了。“艾瑟看着皇帝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沉重和疲惫,仿佛承载着千百个难以诉说的秘密。
在乎他的人,正一个个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