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清柏
可像这样放下东西,一声不吭就走的,显然不是他们。
“小俊。”司年问:“是不是你姐?”
江小俊有些蔫蔫地点了点头,估摸着应该是的。
他跟江小荷没妈,一起在父亲的打压下长大。
江小俊好歹是个男孩,江小荷更苦一些,早早就被卖做人妇。
刚结婚那会儿,她挺开心的,隔三差五还能给江小俊寄些钱,叮嘱他一定要继续读书。
可随着一连两个女儿出生,她的日子显然不太好过起来。
江小俊那时刚满十六,提着拳头上门给姐姐要说法,却被她哭着赶了出来。
“你去读书,好好读书啊小俊。”在她狭小的眼界里,读书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她自己没有书读,弟弟是她仅有的希望。
可江小俊辍学了。
“读书太费钱了……”江小俊闷声闷气的:“我出去打工,还能贴补一下她。”
那何止是费钱。
他那时连吃都没得吃。
好在他力气大,在工地搬砖一天也能拿些钱。
江小俊反正自己能吃饱就行,省下的钱给那些人也无所谓,只要他们对江小荷好一点。
后来是怎么了,江小俊其实也稀里糊涂的,大概想着:“我不读书,姐很恨我,不想见我……”
每次去都打他,撵他走,让他滚远一点,说永远都不想看见他。
到了和司年结婚的时候,他去递过请柬,也被撕掉了。
“跟个男的结婚,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别在这里恶心我!”
她当时骂得很难听,打得也很重。江小俊跟做错事一样,从兜里掏了攒的一千多块钱给她。
当着家里人的面,她铁青着脸收了,又大着嗓门喊:“我们家可不是爱占便宜的人,等明年中秋鸡养大了我给你几只。”
如今大约是送过来了。
江小俊蔫哒哒的,“她话都不愿意和我多说。”
就这么丢下东西走了。
司年若有所思,捏了捏他的后颈,“明天我们带一一去看一看她。”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两个爸爸(十一):小猫哄你哦。
银白色的沃尔沃疾驰在路上。
后排的婴儿座椅里,江亦一抱着一只毛绒小熊。一会儿揪揪耳朵,一会儿拍拍肚子,玩高兴了,又把小熊举在脸前,“啊呜”一口咬住脑袋。
司年从后视镜里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江小俊的脸,“别怕,有我在。”
“我不是怕。”江小俊嘟囔了一声:“我就是……”
就是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自江亦一出生起,他就太幸福了,幸福到有些在梦境里的不真实。
好在江小俊不是爱钻牛角尖的性子,想不明白便索性不想了,回头看了眼小孩,忍不住笑喊:“一一。”
“呀!”江亦一一巴掌拍在小熊肚子上,立刻仰起小脸应他。
“小笨蛋。”江小俊只觉心口一下软得不像话,方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江小荷住在城郊的老小区,环境不大好,犄角旮旯的什么东西都有。
司年的车虽然低调,可放在那个年代,几十万的车开进大院依然显眼得很。银白色的车身刚在楼下停稳,四周便有不少好奇探究的目光落了过来。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个俊美高挑的男人。
他穿得并不张扬,眉眼也淡,只是站在那里便自有一种清贵沉静的气度。你一眼看见他,就知道不是能轻易攀谈的人。
直到他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里面又下来一个年轻俊帅的男生。
两人一起从车后抱出一个雪白胖乎的小娃娃来。
“我们一一长高了呢。”江小俊抱着孩子往上掂了掂,“还沉了一点。”
司年抬手护在他的腰后,“嗯,长了不少,夏初买的衣裳都有些小了。”
“我就说要买大一点。”江小俊嘀咕:“买大一点能穿到两三岁。”
司年失笑,“大了又不贴身,小了再买就是。”
两人迈步走进楼里。
筒子楼一层都十几户,吵吵闹闹的,过道里也塞满了各家的东西,锅碗瓢盆、煤炉杂物挨挨挤挤地堆在一起。
江亦一正是看什么都新鲜的年纪,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个不停,走到哪儿便看到哪儿。
栏杆边种的蚂蚁菜开了花,紫红紫红的一小簇,小孩的眼睛一下亮了,身子跟着往那边探,小手张得开开的去够,“发,发发。”
司年握着他的小拳头,“这个是人家种的,不能摘。”
江亦一似懂非懂的,还在眼巴巴看。
司年将他接过来抱进怀里,从口袋里摸出一串给他备着的彩色小铃铛。
小孩的注意力立马就被吸引走了,两只小手摇得哗啦啦响,没一会便把那朵花忘到了脑后。
江小俊两只手得了空,有些局促地举起顿了顿,这才敲响屋门。
“谁啊?”熟悉的声音响起,门只拉开了一道缝。
姐弟俩的视线对上,一时间都有一些怔忡。
江小荷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骤然一变,抬手便要关门。
江小俊眼底的那点错愕一下沉了下去,压了一路的火跟着窜上来。他抬手抵住门板,猛地往里一推。
“小俊!”江小荷连忙拦住他,“你先出去,我待会去找你。”
“姐你让开。”江小俊拉着她的手脸色难看得厉害,越过她朝屋里厉声喊:“张大河!你给我出来!”
门里稀稀拉拉响起一阵趿拉拖鞋的声音,没一会儿,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从里屋晃了出来。
“我当是谁,这不江小俊吗?”张大河眼皮一掀,轻蔑地将他从头扫到脚,“怎么,跟男人搞不下去了?跑我家要饭来了?”
江小俊本就憋了一肚子火,闻言脸色一下涨红,“你凭什么打我姐?”
“我打她怎么了?”张大河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声音一下比他还大,“她偷家里的鸡,我还不能打她了?”
江小俊一怔。
张大河冷笑:“你还好意思跑来问我?那鸡偷出去是给谁的?”
江小俊嘴唇动了一下,猛地回头看江小荷。
江小荷死死拽着他的胳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那些青青紫紫的伤痕从脸上一路蔓延到太阳穴。
江小俊的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堵了一下,方才抽到头顶的怒火非但没消,反而烧得更厉害。
“就几只鸡,你就把她打成这样?!”
“什么叫几只鸡?”张大河猛地拔高声音:“那是我家的东西,她不问一声就往外拿,那是偷!怎么?你个要饭的吃得挺香,现在跑上门替他撑腰来了?”
“你才要饭的!”江小俊气得一把挣开江小荷,眼睛都红了,“从我十六岁能挣钱开始,我哪年没往你们家拿钱?逢年过节我给,平时我姐问我要我也给!你们家缺米缺油,哪次我知道了没往这边送?我吃你们家什么了?我什么时候要过你张大河一口饭?!”
张大河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嗤了一声:“你少在这满嘴喷粪。谁拿你钱了?你有证据吗?”
“我����”
“拿出来啊!”张大河往前逼了一步,“你说我们家拿你的钱?钱呢?收条呢?谁看见了?空口白牙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张大河!”江小俊气得浑身发抖,“你要不要脸!”
“这是我家,我要不要脸轮得到你管?”张大河指着门外,“滚出去!还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我跟我老婆过日子关你屁事!”
“你再说一遍!”
江小俊猛地冲上去,却被江小荷死死抱住,“小俊,你别闹了。”
“姐,你放开我!”江小俊怒不可遏,“他都把你打成什么样了,你还护着他?”
“我让你别管了!”江小荷突然吼了一声。
江小俊僵住。
楼道里一下安静下来。
江小荷胸口急促起伏着,手还死死勒着他的腹部。她不敢抬头看他,只一个劲将人往门外推,“这是我们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你走。”
江小俊愣愣地看着她,“姐……”
“你别叫我!”江小荷声音尖得几乎变了调,“你现在过得好了,就非得跑回来显摆,是不是?我过什么日子跟你有什么关系?我挨不挨打也用不着你管!”
江小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我没有……”
“没有什么?”江小荷红着眼,仍旧不敢看他,“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有本事了,觉得我过得特别窝囊,特别可怜?我不用你可怜。”
“我没有觉得你窝囊……”江小俊声音一下低了,眼眶越来越红,“我可以赚……”
“我不需要!”江小荷几乎是抢着截断他的话。
她用力把他往外推,“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你以后过你的日子,别再往我家跑,也别再给我东西,我怎么样都跟你没关系,听懂没有?”
江小俊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发出声音。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江小俊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张大河还在旁边冷笑:“听见没有?她自己都让你滚,你还赖在这干什么?”
江小俊没理他,只是看着江小荷,小声问:“姐,你真不要我了?”
江小荷攥着门框的手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半晌,她偏过头,“不要。”
江小俊嗫喏着嘴巴,好一会儿,身后有道清清冷冷的声音讲:“小俊,你抱着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