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心结 第29章

作者:秦柒萝卜 标签: 生子 轻松 先婚后爱 玄幻灵异

眼前一片血肉模糊,傅廷生像是在玩一件不太喜欢的玩具,玩够了胡乱收拾了一番就放走了,见宋银朱盯着看,他又恶趣味地笑了,“小尹不怕吗?”

宋银朱撇他一眼,“怕什么?”

傅廷生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站着,微微弯腰同他蹭了蹭额头,动作倒是温柔,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十分诡异,黑洞洞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宋银朱看,险些就要露出青面獠牙的恶鬼相,“比如说,怕我。”

宋银朱有点气不打一处来,歪着脑袋看他一会儿,忽然踮起脚用力撞了下傅廷生的脑门,然后一言不发地进屋就打算关门,好在傅廷生反应敏捷,在差点被门板拍到鼻子的前一刻挤着门缝钻进了屋。

看着像是真恼了,傅廷生却很清楚妻子的脾气,知道宋银朱并没有生气,跟在他身后帮忙将碗筷收了又烧了热水,正要铺床侍寝,宋银朱却冷声道:“你还在流血。”

即便知道傅廷生不是人不会有事,但就这样看着宋银朱也还是觉得心头堵得慌,找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想要替他把血痕擦了,又找不到他身上具体的伤口,末了只扔下两句话,“你回去吧。”

“如果明天不能变好的话就不要这样过来找我了。”

他以前总是别扭地耻于表达,说半句留半句,有时候连自己的真实情绪都藏着不肯说,现在终于慢慢好了些,见傅廷生不肯走,又道:“今天我很高兴。”

“不管你每天什么时候来,怎么样来,我都很高兴。”

宋银朱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小,脸也红,低着头不自觉地攥着衣襟似乎有些紧张,也不愿意看傅廷生一眼,而傅廷生静静地立在那儿,空荡荡的胸腔好像有什么东西猛地震了一下,如万山倾塌,轰然作响。

第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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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银朱耗了不少精力才把傅廷生给撵走。

也难得睡了一宿安稳觉。

进入深秋之后天亮得也越来越晚,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半夜,带着明显的寒意,宋银朱早起推开门往远处看,山雾缭绕,整个村子都朦朦胧胧得看不真切。

傅廷生还没来,宋银朱随便吃了点东西,披了件稍微厚实些的外衫便撑着伞出门了,他想一个人走一走,避开了村里那条人多的小道,一路走过来停在溪流下游,有几个眼熟的婶婶顶着斗笠蹲在岸边淘洗衣服,一边扯着嗓子聊天道:“村西头的徐家老二疯了,你听说了没?”

“这咋能没听说,一早上好几个小孩被他吓到了,也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搞成那副德性的哦,人不人鬼不鬼的到处乱窜,还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我看像是中邪了,他昨天不还好好的吗?”

“这人在村里也是个祸根,现在疯了只当他是现世报,咱村里有谁没受过他的气吗?活该!”

“有人说他这几天去那宋家小孩院里了,别又是沾上什么被克到了吧……”

“呸����”旁边有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人猛地啐了一口,头也不抬地继续浆洗着衣服,“眼睛瞎了就去治脑子坏了就去医良心没了就去死,见天在这儿说这些废话,和宋家小孩有多大关系?”

“还是说你同情那个泼皮流氓?那种人死了我都要拍手叫好。”

她说完之后众人也悻悻地闭上了嘴,有个年长些的含糊地打了个圆场:“不说这些了,疯不疯的跟我们也没多大关系,只是看那样子也活不了多久……诶对了好久不见你家孩子……”

宋银朱没有上前打断他们的聊天,也没有再继续听下去,没什么情绪起伏地循着来时那条偏僻的小道又走了回去,他住在永乐村里这么多年,早就学会对某些东西视而不见,更不会生气,何况就算再生气,也不可能让傅廷生把他们都弄死,最多让他们下辈子当乌鸦,也尝尝不讨喜的滋味。

雨断断续续地一直下到了中午,宋银朱将鸡圈的遮雨布倒了一次水,又去后院择了点菜回来,打算随便煮碗面吃,水刚烧开,院门外便传来马的嘶鸣声,宋银朱手上动作没停,又卧了个荷包蛋,筷子将锅里的面搅散烫熟,而后一并捞出放了些调料,门外的人倒也有耐心,敲了几下门之后便不再催促,直到宋银朱主动过来打开门。

秦蘅的脸在雨雾中变得不太清晰,眼珠子僵硬地转了两轮,将宋银朱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伞微微倾斜,雨水顺势打湿了她的肩膀,秦蘅却像是毫无所觉,又盯着宋银朱的肚子看了半晌,确认傅家的香火没断才满意地笑了笑,柔声唤道:“银朱,不让母亲进屋吗?”

房门拉开,一行人将狭窄的小屋堵得更加逼仄,宋银朱没有要招待这群不速之客的意思,自顾自地坐在桌边吃饭,秦蘅环视四周,这屋子说简陋也简陋,但一应家具又都很精致,也不知道是谁给他添置的,又或者是宋银朱典当了首饰自己买的,但这些都不重要,秦蘅找了个凳子坐下,又让跟在她身边的人全都退了下去,“我和大少奶奶有话要说。”

没了别人,秦蘅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道:“沈砚卿死了,银朱知道吗?”

她自问自答似的道:“应当是不知道的,银朱在永乐村住着,对外界这些事情不了解也正常。”

“暴毙而亡。”

“从傅家回去之后他的身体就一直很差,每天嚷嚷着要洗澡,一天洗十几次还觉得不够,身上的皮都搓烂了,皱皱巴巴得像树皮,整个人也瘦成了骨头架子,到最后终于死了,临死还笑着呢。”

她语气平缓地说着噩梦一般的话语,又期待宋银朱能有些不太一样的反应,但宋银朱只是低头有条不紊地吃饭,吃两口青菜咬一口鸡蛋,唯一皱了一次眉还是因为菜煮老了。

秦蘅掩了掩自己一丝不苟的鬓发,继续道:“怀礼也疯着。”

“成天说家里闹鬼,有鬼偷东西,我给他请了不知道多少医生来看,又做了好几场法事,他还是那样。”

“银朱,母亲的命太苦了。”秦蘅的声音里有明显的哭腔,但眼角却没有一丝泪痕,“生的两个儿子一死一病,唯一一个外甥也没了,我一直在想当初我让你嫁进来给廷生冲喜是不是个错误的决定。”

“你要是不嫁进来,后面这些事是不是也不会发生呢?”

秦蘅凑近了些,神情萎靡而亢奋,“但是母亲不怪你呀,银朱。”

“你怀了孕,你要给傅家添丁的,以后你可以进傅家的祠堂,只要傅家香火不断,你会永世受人供奉,你是傅家的恩人,母亲知道的。”

她忽然用力抓住了宋银朱的手腕,哀求道:“银朱,回傅家来吧,我可以把商行交给你打理,傅家上上下下所有事情,只要你想,你都可以插手,只要你带着孩子回来,这个孩子会有大出息的,他会是傅家唯一的继承人……”

秦蘅作势就要去摸宋银朱的小腹,那眼神中透露出明显的癫狂,宋银朱动作迅速地反手抓住了秦蘅的手,另一只手臂横在身前护着小腹,一字一句地道:“我已经不是傅家的人了。”

“胡说八道。”秦蘅轻声笑了,“你还要给廷生守孝呢,那贞节牌坊都送到傅家门口了,银朱,你死也要死在傅家的。”

宋银朱面无波澜,冷漠地看着秦蘅道:“沈砚卿死了,傅怀礼疯了,都和我没关系,当初冲喜是你们找上门来的,是非结果只让我一个人承担,不觉得很可笑吗?”

“母亲。”

讥讽意味十足的一个称呼,宋银朱扯着秦蘅的手臂将她拽远了些,“我不会回去的。”

“有时候人心比鬼更可怕,您觉得呢?”

“是啊。”秦蘅歪着身子站在那儿,“银朱不肯主动回去,母亲也很难办。”

“但你在这儿又不能安心养胎,母亲担心你啊。”她幽幽地道:“所以跟母亲回去吧。”

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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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蘅这一趟带了这么多人过来自然是早有准备,宋银朱听她的话乖乖回去最好,不听她的话那就软硬兼施,总归她不可能放任宋银朱孤身一人带着傅家的血脉在永乐村住着,她必须保证这个孩子一出生就在自己手里。

宋银朱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不出意外的话傅廷生一般早上就会过来,今天迟迟没有出现多半是昨天他强行用实体出现的缘故,又或者出了什么别的岔子,但宋银朱也不至于太担心傅廷生,更不至于害怕他找不到自己,看周围几个人想强行把他带走又怕伤到他,畏畏缩缩站在那儿全都没动,干脆道:“好。”

“我跟你回去。”

秦蘅找上门来是迟早的事,宋银朱也并不意外,只是没想到傅家变动得这么快,他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闭着眼睛小憩了一会儿,到傅家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远处天空放晴,阳光刺得人眼睛疼。

葬礼的那场大火过后傅宅的前厅全都修了一遍,除了砖石新些之外其他都和从前别无二致,宋银朱站在门口愣了下,大概是心境变了,以前觉得这偌大的住宅只有傅廷生和他的小院才是栖身之所,现在却只觉得陌生,跨过门槛转过连廊,碰上被下人推出来晒太阳的傅怀礼。

这人已经瘦脱了样,全然看不出从前的傲气,他好像没认出宋银朱似的,呆呆地盯着他看,而后恐惧一点一点爬上他的脸庞,手臂上还未褪去的疤痕再一次隐隐作痛,他发着抖像撞鬼似的胡乱转动着轮椅,含糊不清地道:“你不是已经死了吗?我记得我杀了你的,快走,快走……”

“我明明杀了你的!”

他险些从轮椅上摔下来,后面伺候的人赶忙扶了一把,连声道:“二少爷,二少爷您小心点……”

小厮低着头歉意地看着宋银朱,见他没说什么才匆匆把傅怀礼推走了,宋银朱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四四方方的天,又想起那个疯了的徐家老二。

沈砚卿也好傅怀礼也罢,他当然知道都是傅廷生的手笔,所以傅廷生昨天才会问自己会不会怕,是在问他怕傅廷生手段残忍,还是怕他始终无法与人共通的冷漠呢?

但宋银朱从来没觉得傅廷生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更别说怕。

他何必对这些人抱有不舍,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何况一个两个都不止一次地让他陷入险境,更别说傅怀礼还在傅廷生的药里下过毒。

即便知道傅廷生最后的死因不是因为那一包毒药,但宋银朱始终无法释怀眼睁睁看着傅廷生倒在自己怀里的那一幕,手心中甚至好像还残留着手帕上温热而黏腻的血迹一般,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一片干燥的掌心让他勉强平静了些。

他恨傅怀礼。

他当初所求的只是希望丈夫能陪在自己身边的时间再长一点。

“哈……”宋银朱轻轻地笑了一声,他本来没打算再折磨傅怀礼的,可是秦蘅偏偏将他带回了傅家,傅怀礼又这么怕自己,不趁这个时候做点什么,倒有点对不住秦蘅的一片苦心。

傅廷生上次把房间里的床和柜子都搬到了他的小院里,于是现在这个房间反而空空荡荡,秦蘅也不知道是不是怕睹物思人伤心过度,再没进来看过,也没叫人打理,整个院子里杂草丛生,一片荒芜。

住是没法住的。

他没再往里去,回过头对一直跟在身后没吭声的傅铭道:“还有别的空房间吗?”

傅铭立刻道:“宅子里住的地方多的是,大少奶奶您想住哪儿都成,夫人说了,只要您高兴就好。”

宋银朱往后退了两步,没什么由来地忽然道:“廷生中毒的事情,你经手了吗?”

傅铭笑着,毕恭毕敬地道:“大少奶奶怎么会这么想。”

他看着冷静,实际后背上瞬间惊出了一层冷汗,又听宋银朱道:“低着头做什么。”

傅铭慢慢抬起头,想要去看宋银朱的神情好揣度着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但宋银朱却没有看他,也没再多问,只是道:“那就住在二少爷隔壁的院子吧。”

“怀礼身体不好,我又有照顾病人的经验,或许能帮上什么忙。”

下人没多久就将屋子收拾好了,秦蘅让人叫他去前厅用晚膳,宋银朱以身体不适推脱了,随便吃了几口就趴在小几上临字帖。

白天睡得太多,到晚上也没什么困意,他放下笔看着窗外,热闹的傅宅渐渐安静下来,隔壁院子里的傅怀礼嚎了半个时辰,喝完药也终于睡下了。

他没让人近身伺候,举着烛台像是要出门散步,却径直停在了傅怀礼的院门口。

没人守着,小厮成日伺候他早已精疲力竭,给他吃的药是专门用来镇静安神的,只等着傅怀礼睡熟之后他们也能好好休息。

木门发出轻微的声音,长衫下摆缓缓划过门槛,宋银朱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即便睡着也依然梦魇缠身的傅怀礼,一滴惨白的烛泪缓缓落下,宋银朱勾了勾唇,抬手取下发间的木簪。

那不是傅廷生送给他的任何一支簪子,是他当初还在永乐村时自己用木头磨的,粗糙而劣质,他不是很喜欢,也很少用来挽发。

但却很适合用在现在这个时候。

傅怀礼睡梦中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

他意识不清地想要睁眼,以为自己又在做噩梦,可那股疼痛并没有随着梦醒而消失,反而愈演愈烈,他想要发出声音,口中早已被一块厚厚的布团堵住,试图挣扎,四肢并不受限的情况下他却反而僵直着无法动弹,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骇住了一般,只能睁着眼看着宋银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跳动的烛火将他眉目照得很亮,青紫色的血管好像要从苍白而薄的皮肤下透出来,平日里的桃花面在飘动的烛光下化作阎罗象,不笑则已,一笑又更生几分森森鬼气。

宋银朱唇色殷红似要滴血,傅怀礼梦里梦外的情景再次重合,他一动不动,只感觉那支簪子抵在他的肋骨间隙处,一点一点刺破衣衫刺进血肉,绸子做的寝衣混着血,洇开一大片湿痕。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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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银朱静静地欣赏了一会儿傅怀礼的表情,比起之前的惊恐愤怒,这次好像只剩下了绝望和无尽的沉默,他将簪子缓缓拔出一些又重新刺入,傅怀礼还以为他要放过自己,下一瞬疼得忍不住在床上蹬了一下,连眼神都清明了很多。

“上一次太匆忙了。”宋银朱将被扯进窟窿里的衣服带出来,动作很轻,傅怀礼却痛得又是一抖,满眼惊惶地想出声求饶。

宋银朱恍若不见,他对傅怀礼的恨意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淡薄,反而愈演愈烈,以至于他不得不刻意淡化当初发生的种种。

但这对他来说太难了。

十八年的人生里少有亲人陪伴,也没有同龄的玩伴,大多时间里他都像一座找不到停泊点的孤舟,只能在水里四处飘荡。

直到后来和傅廷生成亲。

他所有的情感寄托都自然而然地放在丈夫身上,他体会到了陪伴,关切,无法用言语说清的爱恨,和数不清的希望还有绝望。

更别说傅廷生是一个随时会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