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可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远处隐约传来了车辆的声音,刚才的天枢灵力闹出的动静太大,附近的军方哨点很快会察觉。
“走。”
越野车前轮已经彻底报废,裴临川取走后座的《天枢计划》,带着谢无妄越过果园后方的灌溉渠。
两人步行了两公里,在一座早年的农业站找到一辆老式运输车,钥匙还挂在墙上。
谢无妄看了一眼,“指挥官,不问自取是偷。”
裴临川在原处留下了一张巨额存款卡,打开车门,“你再说,我把你留这儿赔车。”
裴临川在整个城区绕了许久,中途换过一次车牌,故意辗转几次才回到了安全屋。
一路上谢无妄没怎么说话,他前臂的伤自己简单包扎过,后背旧伤裂了,脸色越来越差。
谢无妄推门下车,进了屋,他直接去了浴室处理身上的泥与血。
浴室里水声断断续续。
裴临川取出《天枢计划》,开始复盘今天发生的所有事。
“永久封存”四个字在最下方,谢无妄烧掉的附页,那页纸出现以后,谢无妄整个人都变了。
裴临川的指腹在装订处摩挲,陷入了更深的思考。
一个已经废弃十余年的计划,名单里没有谢无妄和裴临川,也与现行军务毫无关联,他究竟在怕什么?
裴临川向前翻,脑中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栖月矿那间旧值守室,谢无妄说,顾长洲没有告诉你,这样的人类监狱还有很多么?
裴临川呼吸慢了下来,他的老师,也是最早把他带进天枢体系的人之一。
“顾长洲……”
客厅另一侧,浴室门锁发出轻响,谢无妄出来了。
谢无妄洗过澡,身上的血腥味淡了些,他把袖口挽至手肘,露出前臂那道新伤。
他刚才只拿清水冲了冲,随手缠了一圈纱布,包得很潦草。
裴临川眉头拧了起来,他翻出医疗箱,把那坨胡乱堆叠的纱布拆开,拿镊子夹掉创口里的细小砂石,再用清创药敷上去。
他手里的棉签停在伤口边缘。
谢无妄抬眸,“发什么呆?”
裴临川垂下眼,把渗出的血擦净,“想事情。”
谢无妄坐在那里,裴临川替他处理伤口,场面难得温存。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鸟鸣,晨光从窗帘缝隙钻入室内,把那只医疗箱照亮。
裴临川忽然有了一种荒谬的错觉,好像这三年只是很长的一场梦。
他们还住在原来的房子里,谢无妄任务回来受了伤,坐在桌边等他收拾,自己嘴上骂两句,说他不当心自己。
手上温柔耐心地替他换药,等事情结束以后,两个人大概还会为了早餐吃什么争一阵。
谢无妄似有所觉,手臂轻轻动了一下,“裴临川。”
裴临川握紧他的手腕,“别动。”
谢无妄真的没再动。
太听话了,这让裴临川心里那点失序感愈演愈烈。
凭什么,他盯着眼前这条手臂。
谢无妄是军方通缉三年的重犯,裴临川本该把他押回去,本该审,该问清他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妖族还有多少部署,归源究竟是什么,他和谢沉渊之间又有多少秘密。
三年里,他明明一直在恨。
可现在呢?裴临川坐在这里,替他清理一条根本算不上致命的刀伤,怕他感染,怕他疼,甚至因为他难得安静地坐在身边,生出一种可耻的安心。
裴临川手上的力气慢慢收紧。
谢无妄腕间传来痛意,抬起眼,“想掐断?”
裴临川这才松了些。
两人靠得很近,隔着桌角,谢无妄身上的水汽还带着一点温度,药味和熟悉的沐浴香混在里面,不太好闻。
裴临川取出新的止血棉盖住伤口,再沿着手臂一圈圈缠纱布。
纱布缠到一半,他的思绪又回到果园,这是一件让他脊背生寒的事。
他们要谢无妄死。
裴临川指间的纱布慢慢绷紧。
如果这批人的来处真的和人类军方有关����
后面的念头他没敢想下去,可人一旦生出怀疑,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谢无妄身上背着三年前那场战争留下的血债,光凭这一点,想杀他的人便不计其数,可正规处决和昨夜那种灭口式围杀完全是两回事。
谢无妄作为这几年人妖大战的维系点,为什么连活捉的机会都不要?
裴临川低头看着谢无妄的手,如果自己今早没挡在旁边呢,那颗灵能弹会穿进哪里?
他脑中闪过谢无妄倒在泥水里的模样,乌发浸着血,眼睛闭着再也不会睁开。
裴临川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谢无妄终于发现不对劲,问:“你今天包一条胳膊要多久?”
裴临川抬起眼,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谢无妄唇边那点淡淡的戏谑缓慢收敛,他看见了裴临川那双惊恐的眼睛。
“怎么了?”谢无妄温声询问,像是在安抚受惊的狼崽。
裴临川没出声,他低下头把剩余纱布缠好。
如果人类真的只想让谢无妄死,那自己现在究竟在做什么?
这个念头让裴临川第一次对“抓住谢无妄”这件事本身产生了迟疑。
过去他想得很清楚,抓回来,让他为三年前的一切承担后果。
活着承担。
这条界线在裴临川心里清清楚楚,从没变过。
他从未认真想过为什么,因为他不愿自欺欺人,答案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因为他舍不得。
这种感觉让他生出一种强烈的抵触,凭什么舍不得?他什么时候这么廉价了?
三年折磨,三年怨恨,胸口那道尚未愈合的疤,还有那些夜里反复出现的梦,难道就因为谢无妄回来靠近几次,亲几次,睡几次,他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荒唐。
他明明还恨,谢无妄一说谎,他就想掐死他,想到这人可能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自己,他宁愿从来没把人从废墟里捡回来。
另一边,他仿佛还是那个十几岁的裴临川,只要谢无妄有危险就会挡在前面。
谢无妄抬起被包好的手臂,纱布整齐,结扣贴心地绑在了内侧,不妨碍活动,“技术进步了。”
裴临川的手环住谢无妄的手腕,拇指恰好贴着脉搏,那里的跳动一下一下抵着他的指腹。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谢无妄,我有时候真想知道你到底回来做什么。”
谢无妄沉默。
裴临川偏过脸,目光停在那张苍白漂亮的脸上,“我现在连恨你都恨得不明不白。”
“那就别想明白。”谢无妄道,他靠近了一点,“你不是一直这样么,想杀我又舍不得。”
裴临川掐住了他的下颚,把人拉到面前,椅脚在地面摩擦出短促刺耳的声音,“你很得意?”
谢无妄被捏得疼,皱眉道:“松手。”
这个姿势再往前一点就是吻,他们做过更过界的事情,这点距离格外危险。
爱和恨在裴临川身上纠缠太久,早就很难拆分。
他收紧手指,迫使谢无妄抬高一点脸,最终那个吻没有发生,他无比珍视地看了看这张脸,转而松开。
裴临川把《天枢计划》抽出来,放到谢无妄面前,“顾长洲。”
他把档案向谢无妄那边推了些,换了个话题问:“顾长洲和天枢计划,到底是什么?”
谢无妄的眼睛幽深莫测,他斩钉截铁道:“没必要知道。”
裴临川站起身,伸手撑住椅背,把人困在自己与桌边之间。
“你查什么,我陪你。”裴临川俯身靠近,“现在轮到我问了,你就让我别查。”
谢无妄沉默下来。
这种无声的抗拒,裴临川太熟悉了。
他心里的火烧到极处,片刻后,裴临川伸手握住谢无妄刚包扎好的那只手腕。
“行。”裴临川唇边扯出一点笑,“我有的是时间。”
“那我就把你关到说为止。”
第26章 你......晚上还回来么
裴临川不可能永远守在安全屋,这一点,谢无妄比谁都清楚。军部事务繁重,他不可能只靠一块终端长期接管整支天枢军。
这几天军部积下来的事务比裴临川预计得更多,他失联许久,又数次违抗监察院要求,办公桌上的文件堆了两层。
秦韫一早堵在门口,大叠大叠的行动报告直接塞进他怀里,告诉他下午必须去监察院补做审查。
那一天裴临川从清晨忙到入夜,会议审查、行动复盘,他甚至没空完整吃一顿饭,等签完最后一份文件,窗外的天色已经黑了。
他把钢笔搁回桌面,披上军装外套便走,路上顺手买了两份晚饭。
安全屋的防御阵完好无损,谢无妄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开门动静,装作不在意地把书翻到下一页。
裴临川脱下外套,走到餐桌旁,发现早晨留下的饭还在那里,盒盖严丝合缝,根本没开过。
裴临川没管,把晚饭放到旁边。
又一天早晨,早晚两份饭依旧原封不动,后面几天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