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妄开始绝食。

裴临川一开始并不在意,成年人饿一两顿死不了,他每天按时带吃的回来,第二天再把原封不动的饭盒收走,就像一场无声的较劲。

到了第六天晚上,裴临川进门,谢无妄正坐在地毯上捣鼓脚链,六天没正经吃东西,谢无妄消瘦得十分明显,脚腕细了一圈,玄银锁随着动作轻轻磕碰踝骨。

裴临川站在玄关,胸口那股火一下窜了起来,把餐盒扔在桌上,然后走上前,抓住手臂将人往上拉,“起来。”

谢无妄靠着沙发边缘,“没力气。”

裴临川手背青筋绷起,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把人弄到餐桌旁。

餐盒里面的饭菜还冒着热气,都是些清淡的的东西,为了让谢无妄的伤恢复得快些,裴临川颇费心思,可这个人看都不看一眼。

裴临川把筷子放到他面前,“吃。”

谢无妄靠着椅背,“没胃口。”

裴临川已经忍了将近一周,什么耐心都被消耗殆尽了,他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亲手夹了一筷子饭送过去。

谢无妄偏开脸。

裴临川直接伸手卡住他的下颌,捏住他的颚骨,强硬道:“张嘴。”

谢无妄吼了一声,“裴临川!”

裴临川也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吼了回去:“我让你吃饭!”

“我说不吃。”谢无妄抬手去推,手腕中途被握住,“啪”地按在桌面。

谢无妄被钳制着一只手,脑袋往后躲,“拿吃饭逼供,天枢军现在就这点手段?”

“少给自己脸上贴金。”裴临川把筷子扔回餐盒,“你说不说东西跟这顿饭没关系,今天就是灌,我也给你灌进去。”

他从口袋里取出通讯终端,调出一份名单,屏幕推到谢无妄面前,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十几个编号。

谢无妄只看了一眼,瞳孔微缩,那是泠川带回来的妖族俘虏。

见谢无妄终于有了点反应,裴临川的怒火反而烧得更旺,为了逃出去绝食六天也无所谓,几个妖族的名字摆出来,人倒是精神了。

“你今天不吃,”裴临川把终端收回来,“我明天从这里挑一个杀了。”

谢无妄的抬眼看他,“他们是俘虏,已经投降的战俘受军法保护。”

裴临川继续道:“一个不够就两个,你绝食一天,我杀一个,这些人够你饿上一阵子。”

谢无妄盯着他的脸,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你不会。”

裴临川慢慢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无妄,“你觉得我干不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是不是忘了,我的父亲是谁杀的?”

谢无妄眼神一滞。

那是一块很少被触碰的伤。

裴临川十六岁那年,父亲死在北境,遗体送回来时缺了半边胸腔,灵核被挖走,裴家只收回了一件被血浸透的军装,和一枚刻着姓名的军牌。

那以后很多年,裴临川很少提起父亲。

空气一点点凝固,裴临川双手撑在桌边,“你知道我有多恨他们。”

“我父亲死在妖族手里,后来边境死了多少人,你跟我一起见过,那些村子被屠的时候,你也在。”

谢无妄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

“现在呢?”裴临川盯着他,“你护监狱里的妖族,护谢沉渊的人,为了他们连自己的命都能拿出来糟蹋。”

“谢无妄。”声音沙哑,“你明明知道我那么恨妖族,为什么还要这么对我?”

谢无妄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十六岁的裴临川守在灵堂里,穿着过大的黑色礼服,一整天没哭,夜里躲到储藏室,抱着父亲那件带血的军装睡着。

现在想起这些,就是一种迟来的凌迟。

有那么一瞬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全咽了回去。

他妥协般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送进嘴里。

饿了这么久,胃里早就空透,食物咽下去并不好受,他缓了一会才继续,一口又一口,吃得很慢。

裴临川跟自己较上了劲儿,他本该高兴,至少人肯吃东西了,可那个让谢无妄妥协的理由实在令人难以接受,他的手蜷成拳。

谢无妄吃完小半碗,胃里有点痉挛,他把筷子放下。

裴临川伸手把汤推过去,“继续。”

谢无妄抬眼,“够了。”

裴临川没逼他,死死抓着谢无妄最不想讨论的话题不放,“我一直想不明白,你一个人类,妖族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护着他们?”

一个曾经与他并肩杀妖、守城、埋葬同袍的人,三年能改变一个人到这种地步?

谢无妄把汤碗放回桌上,“权力。”

“在人类军部的时候,我是你的伴侣,别人见我,先看的永远是你,我是天枢军未来指挥官身边的人,你的搭档,你带回来的那个孩子。”

“我做什么都有人说是你教得好,升职有人说是靠着你的关系上位,拿到权限也有人觉得沾了你的光。”

裴临川指节抵着桌沿,木头开始发出细小的不堪重负的声音。

谢无妄抬起眼,与他对视,“我在军部的时候总是依附你,别人才尊重我。”

“我受够了。”

裴临川站在原处,眼神空洞,“所以你去了妖族就有权力了?”

“至少,我的话在妖族,还是有些分量的。”

裴临川一拳砸在桌面上,桌子猛地一震,汤水泼出大半,滚热的液体溅上谢无妄手背,他指尖轻轻缩了一下。

“那你以前为什么不说?你觉得我碍着你可以说,你想自己带队,我什么时候拦过你?你哪一次晋升,我插过手?”他胸口起伏明显,“谢无妄,我哪一次把你当过我的附属?”

“你没有。”谢无妄说,“可别人有。”

裴临川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谢无妄上半身被带起来,“所以你就为了这个,去妖族找你的权力?”

“很难理解?你从小什么都有。”谢无妄的话说得越来越狠,“裴家,军衔,你出生以后就有人替你把路走宽了,生在罗马你当然不觉得依附有什么,因为从来都是别人依附你。”

裴临川的脸色彻底变了。

谢无妄知道够了,该停了,可现在不把这把刀送到底,前面那些话全都白说了。

“我不一样,我十一岁以前连名字都没有,后来有的一切都跟你有关。”

裴临川抓着他衣领的手微微发抖。

谢无妄狠心地用钝刀割自己的胸口,他闭了一下眼。

男人松开了他,三年,原来三年以前,谢无妄眼里的生活和他理解的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你回来做什么?”男人站在狼藉的桌旁,他很疲惫了,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

谢无妄只说:“有我要的东西在人界。”

“好。”他点了下头,然后猛地掀开旁边那张柜子,医疗箱散开,药瓶与纱布滚了一地。

“饭吃完。”他说,说完转身就走。

玄关近在几步之内,谢无妄望着他的背影,他想解释,如果他可以,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可到了最后,就只剩一句吃迟来的挽留。

“你......晚上还回来么?”

谢无妄追出去几步,锁链无情地拉拽他,“砰”地一声,近在咫尺的门关上了。

眼眶泛起酸意,谢无妄抬手挡住发红的双眼,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的确有点儿孤单。

*

裴临川回军部以后全身散发着阴冷,会议室里人人噤若寒蝉。

秦韫拿着泠川的审讯进展来汇报,进门看清他的脸色,临时把原本准备说的废话删得干干净净。

黑队的身份还没查出来,几名妖族俘虏也没给出太多有效信息,顾长洲向办公室打过几次电话,希望裴临川过去见面,全被他暂时搁置。

裴临川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一目十行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可是再生气,他总是忍不住去关注谢无妄,再生气,他也从未摔门就走留他一个人。

他拿起终端,刚准备查看安全屋外的监控,天枢印猛地灼痛。

裴临川脸色骤变,暗金纹路从腕侧一路亮至手背,安全屋外围第一层防御被强行击穿。

有人在破阵。

裴临川立即起身,桌上的文件哗啦散了一地。

秦韫刚好推门进来,只见他抓起军装外套,大步往外走。

“怎么了?”

裴临川头也不回,“备车。”

天枢印再次传来刺痛,第二层防御灭了。

裴临川呼吸一沉,大步冲向走廊尽头,“回家。”

第27章 “你去第二狱,就是找死。”

裴临川冲下军部主楼,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连续拆掉两层,对方显然早有准备。

“别惊动监察院。”裴临川留下这一句。

他不知道破阵的人是谁,谢无妄此刻是什么状况,妖族、在果园碰到的袭击队还有军部里的人,哪一方都有理由寻找白魇。

最后一道外防正在被撕开。

他马不停蹄地赶到荒林边缘,看见安全屋正前方的墙全部坍塌。

空气里妖息浓得刺鼻,附近树木被灵流冲得枝叶凌乱。

裴临川第一时间看向屋里,桌子还维持着离开前的样子,摔开的医疗箱,还有谢无妄吃剩的那半碗饭。

人不在。

他心脏猛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