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顾长洲愣了一下,天枢认主,这个最基础的规则他竟忘了。
为了诱捕白魇,他才临时启用了这枚天枢,原本只是为了调用几项高阶权限,谁知裴临川身上的天枢剥离之后,这枚纹印的趋附势头越来越强。
顾长洲下意识收拢五指,裴临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所以老师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我会是天枢军的继承人?”
顾长洲沉默良久,斟酌这个问题究竟该回答到什么程度,他道:“那原本就是你父亲的位置。”
“你父亲还在的时候,是天枢军最鼎盛的几年。军中有多少人跟过他,有多少人在他手底下出生入死,你心里清楚。只有你站在那里,天枢军才会服你,才会尊敬你。”
“因为那个位置,本来就该属于你。”
裴临川听完,这部分的话的确无可挑剔,他叹了口气,只道:“今天就到这吧,老师也早点儿回去休息。”
了解过白魇的身体情况之后,军部没有批准高纯灵力补给,这个决定在程序上无可指摘。
一个身上背着这么多秘密的重犯,谁也不敢在他尚未交代任何东西之前,就把力量送回他体内。
于是人从审讯室移进了医疗羁押区,地下没有日照,空气里漂浮着消毒剂的气味,取代刑椅的不过是一张能够让囚犯躺下的床。
军部在等他清醒,可他的神智一日比一日破碎,他开始大段大段地遗失现在。
裴临川得知这件事后,亲自去了一趟。
他想着,也许可以从那些错乱的回答里问出一点有用的线索,既然天枢和三年前的真相不让说,那......归源呢。
推门进去时,谢无妄正望着对面那堵空无一物的墙。
裴临川走近,“谢无妄。”
床上的人慢吞吞地转过头,淡淡地笑了一声,“你来啦。”
裴临川深吸了一口气,拉开床边的椅子坐下,“知道我是谁?”
病了太久,谢无妄说话有气无力,“裴临川,我还能忘了你?”
裴临川努力让自己公事公办一点,于是他拿出记录终端,“归源是什么?”
谢无妄愣了愣,“什么?”
“归源。”
那人认真想了半天,眉间越拧越深,“你最近又在看什么奇怪的资料?”
裴临川说:“不是我的资料,是你的。”
谢无妄更困惑了,他低头想了一下,忽而道:“我的书不都在你那边么?”
谢无妄理直气壮地提醒他,“你上次把我的战术笔记拿走,还没还。”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谢无妄的战术理论成绩很好,笔记记得认认真真,那时候裴临川不屑于学习理论知识,考试前就把谢无妄的笔记拿走复习了。
当时谢无妄靠在他桌边,阴阳怪气了半天,“裴班长不是说纸上谈兵没用么?”
后来那场考试裴临川考得比他还高,谢无妄气得再也没把笔记借给他,这个人怎么会这么聪明?!
裴临川收回思绪,冷冷地看他:“我问的不是军校,你装什么?”
谢无妄这才意识到他们说的不是一件事,可他没有追问。
他的肚子叫了两声,不大好意思地说了一句:“我饿了,想喝鱼汤。”
谢无妄顺着记忆往下说:“码头那家。”
那是他们二十出头去南边执行任务,南边雨季漫长,码头那日大雨连绵,他们在附近的一家鱼汤铺子避雨。
喝完出来,谢无妄撑着伞走在前面,裴临川那个时候执行任务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谢无妄默默地把伞往他这边倾,自己被淋湿了肩膀。
见裴临川沉默,谢无妄不满道:“你是不是不想喝鱼汤,那你就说呀,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给我做饭也行,我什么都能吃的。”
“你现在还有心情想吃什么,看来强度还是不太够。最后再说一次,回答我的问题。”听不到想要的答案,裴临川没有耐心陪他慢慢磨,他用力地拍了一下床头的柜子。
“砰”的一声,谢无妄整个人被吓到似的缩成一团,他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害怕地问“你......你为什么也要跟他们一样欺负我......我只是,还不太会做饭。”
在军校里,裴临川是唯一不嫌弃他什么都不会做的人,现在,谢无妄居然要把他跟那些趾高气扬的人归为一类。
“你呢?为什么要跟妖族一样伤害我?!”
谢无妄快要哭了,摇了摇头。
裴临川看着他这个状态,已经分不清真假,他继续问:“你现在的记忆是哪一年?你记得我第一次跟你说喜欢,是在哪么?”
“为什么不记得。”谢无妄有点奇怪地看他,黯淡的眼神明亮起来,“你当时紧张得话都说不明白。”
裴临川脸色一沉,“我没有。”
“有。”
“谢无妄。”
“真的有。”他病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居然还在这种地方格外固执,“你说了两遍。”
谢无妄说得是真的,屋檐外细雨连绵,裴临川在门口站了很久,闷声说要换一个身份继续,“爱人”。谢无妄总逗他,故意说没听清。
恼羞之下,裴临川索性把人抵在门边亲了一次,在他耳边说着最直接动听的情话,“我喜欢你。”
裴临川从回忆里抽身,床上的谢无妄似乎也累了。
他低下头,随手拨弄了一下腕间的东西。
他把手腕翻过来看了很久,“这个是什么?”
“为什么绑着我?”那双眼睛看向裴临川,先前聊往事的愉悦慢慢褪去,变成迷惘,“临川,我怎么了?”
裴临川心口一沉。
谢无妄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监护贴片,神色逐渐不安,“我得病了吗?”
“很严重吗?”
裴临川深吸了一口气,艰难地把他推开,“是,你就要死了。”
谢无妄用拇指蹭了蹭锁环内侧,皮肤被擦出一圈红痕,“有点疼......”
“原来傻孩子真的活不久。”他的反应很迟钝,朝裴临川伸出手,“我死了以后,你能不能把我放在你家里,我想跟你待在一起,我不想再做流浪的小孩了,当荒郊野鬼真的很孤独的......”
“你......就算死也要跟我在一起?”裴临川最怕的事情发生了,他担心谢无妄像之前那样在演戏,怕这些失忆茫然全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圈套。
可他更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如果谢无妄没有演呢?如果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早就想好了两人生死不离呢?
谢无妄的手还停在那里,等不到回应,他手腕垂下一点,“你不收留我吗?”
裴临川心脏狠狠一痛,他颤抖着接住那只手。
谢无妄安静了,好像只要被他碰到就安心了一点。
裴临川低头检查伤口,“别动。”
谢无妄小心翼翼地问:“你生气了吗?”
“你怎么不跟我说话,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觉得这个裴临川有点陌生,过了一会儿,他又往裴临川手里送了送手腕,“松一点行不行?”
裴临川张了张嘴,艰难地说:“不能松。”
谢无妄怔了一下,“为什么……”
裴临川没有办法回答,因为你是重犯,因为我不敢再相信你,这些话,对一个根本不知道三年间发生过什么的人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谢无妄也发现裴临川不会解释,他失落地低下眼,“那算了。”
谢无妄收回手,移向胸口,“这里也疼。”
他抓住裴临川的手,直接把掌心按到自己胸口。
隔着病服,裴临川能感觉到里面紊乱而虚弱的灵力波动。
从前他有一整片海,谢无妄疼了,他随手就能捧一掬给他。
如今面前的人烧得滚烫,拉着他的手说疼,他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天枢已经没有了,自愈能力骤降,破损灵脉尚在恢复,军医不许他外输力量,更何况就算他不听,也拿不出多少。
裴临川鼻头猛地发酸,“疼就休息一会。”
谢无妄困倦地闭上眼,临睡前还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以前我疼……你比我还着急。”
裴临川彻底失语。
从那以后,他越来越害怕去看谢无妄,可又控制不住地去。
军部的审讯人换了几轮,始终得不到有效的信息。
问谢沉渊的兵力部署,谢无妄说南城那间房子的热水器总坏,问妖城的防御节点,他想了半天,告诉对方裴临川不爱吃香菜。
审讯员不信邪,追问道:“白魇,我问的是妖城南门。”
“南门……”他记起了一个与南门毫不相干的地方了,“军校南门有一家店,卖栗子的。”
他微微弯了下眼睛,“临川每次都说不吃,最后吃得比我多。”
门外的人脚步停住,裴临川站在观察窗另一侧。
当年那些如此琐碎的往事成了谢无妄病中最牢固的记忆,那颗被折磨得昏沉的脑子正在拼命自救,在最后时刻回忆着最幸福的年月。
裴临川越看越难受。
某个凌晨,裴临川坐在医疗区走廊,隔着玻璃看见谢无妄蜷在床上,护士进去替他换药。
谢无妄迷迷糊糊醒了一次,问:“裴临川呢?”
护士不知道怎么答,说:“裴指挥官不在。”
裴临川坐在外面,掌心被自己的指甲掐出了印。
他怕这个人坏掉,把所有秘密,甚至连自己都一起忘掉。
没有人能从这样的白魇口中得到有效情报,拖下去已经失去意义。医疗组再一次提交了高纯灵力输注申请,军部终于批准。
输灵设备送进医疗羁押区那天,裴临川也在。澄澈灵流封存在透明晶管中,医官检查通路,调试输出。
医官正准备接入灵脉,地下医疗区的警报灯转红,战时通讯强制覆盖内部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