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一座边城正在燃烧,居民区升起滚滚黑烟,街道挤满逃难的人,医疗队踩着瓦砾抬运伤员,镜头摇晃间掠过一片坍塌民居,断裂梁柱下伸出一只沾血的手。
【北部防线遭保守派妖族大规模突破。】
【平民区域出现严重伤亡,边城伤亡人数持续增加。】
【谢沉渊拒绝继续商议天枢归还事宜,妖方要求中央军部立即释放谢无妄。】
屏幕中的火焰翻卷着吞噬房屋,哭喊隔着通讯设备传进地下。
床边,是获得高纯灵力的谢无妄。
屏幕里,是一座正在流血的城。
作者有话说:
快要中秋啦~~
第45章 “父亲����!!”
北境边陲城沦陷,军政厅连夜召开会议,战线要求中央调兵增援,可大部分人居安久了,坚持这只是保守派借谢无妄向军方施压的一场示威,他苦心维持了这么多年的秩序,总不至于为了一个儿子而破坏。
至少过去这么多年,谢沉渊一直表现很克制。
和那些生性嗜战、动辄越境屠杀的激进派相比,他麾下的保守派甚至称得上温和,他们肯谈判,愿意遵循双方划出的边界。
于是退让渐渐被视作天经地义,人类一点点试探他们的底线,又在每一次没有遭到猛烈反噬以后,把下一步迈得更深。
他们以为谢沉渊永远舍不得自己亲手建立的秩序,可愿意把獠牙收起来,从来不代表没有獠牙。
眼见保守派一路长驱直入,中央城内终于大规模布置避难设施,不到六个小时,又一座军事据点失联。
【北二区防线失守。】
【敌军持续南下,请求增援。】
【请求����】
最后一道通讯戛然而止,紧随其后的爆炸声穿过频道后,广播归于死寂。
那一夜,中央城北面的天空很亮,远方战火燃烧,猩红染上了云层底部,远远望去宛如一场艳丽的血色晚霞。
保守派是真的杀红了眼,他们不再等待军部回复,那些曾被人类误读成温顺的妖族,终于暴露出积压多年的凶戾。
整支大军只有一个要求,释放谢无妄。
城市防空警报彻夜长鸣。地下轨道停止民用,商区灯火尽熄,成千上万人携家带口涌进避难所,曾经觉得战争离自己很远的普通人,第一次在城市上空看见用于战争的灵能防护罩。
透明屏障横亘天际,屏障之外,是妖族的火。
医疗羁押区也能感受到炮火,墙体每隔一会便传来振动,桌上水杯荡开一圈又一圈细纹,天花板边缘积下的浮灰簌簌震落。
澄澈灵流封存在透明晶管中,经由细长导管流入血肉,裴临川站在床边,亲眼看见监护屏上的波动趋于平稳。
顾长洲此时推门径直走进来,他今日少见地有几分狼狈,袖口残留着一道火烧过的焦黑,身后跟着两名高阶军官,人人神色紧张。
“妖族已经过外环了。”
裴临川转身,“到哪里了?”
“西北城防被破,外围兵力正在向内收缩。”顾长洲说话间已经走到输灵设备前,抬手关闭阀门。
裴临川眸色微沉,“老师。”
顾长洲俯身拔掉谢无妄手腕上的针,一粒鲜红从针孔沁出,“来不及继续了,带他走,军部地下转运线,实在不行就进内城禁区。”
他的语气很严肃,“无论如何,不能让谢无妄重新落回谢沉渊手里。”
又是一声爆炸,这一次距离已经近到连病房的灯都跟着轻晃。
裴临川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点床褥摩擦的动静。
病床上的人睁开了眼,不知道醒了多久,方才输入体内的高纯灵力把他从持续数日的混沌里拉回来。
墙上的战时播报一刻未停。
【西北二号通道进入交战状态。】
【请北城区居民按照疏散路线进入地下掩体。】
谢无妄望着墙面上切换不停的战况画面,一栋接一栋的建筑在火光里坍塌,高架从中间断开,黑烟翻涌,街道上是奔逃的人,是被担架匆匆抬走、连面容看不清的尸体。
谢无妄的感觉到呼吸困难,眼前的画面越发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三年前,也是这样刺耳的警报,这样漫天的火。
灵能炮划破夜空,人类与妖族的尸体遍布前线,而他站在血里,手中的刀刚刚从裴临川胸膛抽出来。
鲜血顺着刀锋往下滴,临川在他面前倒下。
那一夜漫长得没有尽头,后来许多个夜晚,他都能在梦里闻见那股血腥气。
谢无妄撑着床沿坐起来,手臂虚得发抖,脚刚落地,膝弯便软了一下。
裴临川伸手扶住他,谢无妄借了这一点力站稳,“让我出去。”
顾长洲立马道:“你想都别想,死了这条心。”
谢无妄不屑地掀起眼帘,“老师,你宁愿血流成河,也要这样么?!”
“他们的目标是我。”
“所以呢?”顾长洲上前一步,“谢沉渊带兵杀到中央城,谢无妄,你什么时候也会相信他所谓的停手?”
谢无妄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他嗓子还哑着,“老师,外面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
“只要人还在我们手里,就还有谈判的筹码。”
“筹码?”谢无妄笑了一下,笑意凉薄,“用一城人的命换来的筹码?”
顾长洲面色一寒,“白魇,你没有资格跟我谈这些。”
谢无妄转身就走,裴临川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很大。
“松手!”谢无妄的语气也开始不耐烦。
裴临川眯了眯眼,绝对不容许谢无妄再次从手里逃脱:“谢无妄,这又是你跟谢沉渊上演的哪出戏?”
“你们想问的,我说不了,想拿的东西,我也不会给。”他抬起手,一根一根掰开裴临川放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可继续把我关在这里,只会死更多人。”
谢无妄抬眼,与裴临川对视,“你们赌谢沉渊不会为了我发疯。”
“现在赌输了。”
外面的炮火不给他们留下纠缠的余地。
话音刚落,走廊外传来枪声。
下一秒,合金墙向内炸开,碎石和玻璃挟着劲风扫进病房。
烟尘滚滚,待灰白尘散开,一道人影踏过坍塌墙体走进来。
谢沉渊,闻祁紧随其后。
他们身后,鲜血从一具具倒下的身体下面漫出来,有人类也有妖族,兵器横七竖八地散落在血泊中,血腥味铺天盖地灌进医疗室。
那些记忆,刀锋入肉,裴临川倒下时的神情,满城警报与尸体,在这时与眼前重叠。谢无妄指尖发凉,呼吸变得艰难,“父亲……”
谢沉渊从进门起,目光就没离开过他,苍白的脸,瘦削的人。
他眼底的戾气越发浓重,“过来。”
谢无妄看着谢沉渊,声音颤抖,“父亲,别打了。”
谢无妄从裴临川掌心里挣开,站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走,不会再跑。”他的浑身发抖,那种可怕的噩梦再一次缠上来,“这次是真的,你让我做什么,回去再说。”
“让他们停手。”谢无妄声音里带着哀求,“别再死人了。”
谢沉渊看着裴临川,抬眼,“指挥官,下令停战,还等什么呢?”
随后,他嗤笑了一声,“懦弱的军队害怕我们不会信守承诺?我说过,只要谢无妄。”
见谢无妄正向自己走来,他懒懒地抬起一只手。
闻祁明白他的意思,转身向外打出停止进攻的信号。
只是战争打到这里,已经不是一个手势就能真正停下来的。
顾长洲狠狠盯着谢无妄,天枢没有拿到,谢无妄也要离开。一旦出了中央城,白魇回到谢沉渊的庇护之下,下一次再想抓住这个人,要付出的代价只会比今天更大。
那两颗特殊的灵核和一枚牵动整个人类军权的天枢全部都会脱离控制。
战争教给顾长洲最深的一件事是取舍,既然一件武器无法掌握在自己手里,那么最保险的方式,就是让它永远消失。
右手悄无声息地移到身后,暗金从皮下游出,缠绕、汇聚,越聚越浓,凝成一团白炽的金色。
谢无妄背对着他,顾长洲抬起手。
裴临川猛地抬头,他的心跳仿佛停滞了一下,“顾长洲!”
这一声厉喝震耳欲聋,谢无妄下意识回头。
顾长洲天枢灵流脱掌而出,谢无妄的瞳孔里挤满扑面而来的暗金,来不及躲。
裴临川朝他扑过去。
可有人比他更近,谢沉渊的妖丹在瞬息间被催至极限,磅礴的妖力以决绝的方式从身体深处爆开,他从背后将谢无妄整个揽进怀里。
天枢正中后背,世界仿佛在那一刹失去了所有声音。
暗金与血红猛烈相撞,周围的玻璃同时碎裂,整片天花板被灵力余波掀起。
谢无妄被撞得向前扑去,谢沉渊始终抱着他。
他的脖颈感受到热意,一路流进衣领,谢无妄身体僵住,“父亲?”
他猛地转身,谢沉渊唇边全是血,沿着下颌不断坠下,那张永远从容、高高在上的脸在短短数秒间失去血色。
“父亲……”谢无妄伸手去扶,碰到后背时,整只手被滚烫的鲜血浸满。
随后,他感知到了更可怕的东西,谢沉渊体内那颗曾令无数人畏惧、强盛到近乎不可撼动的妖丹,正在崩解。
天枢的毁灭性力量侵入核心,暗金从裂痕开始蚕食,顾长洲也遭到了不小的反噬,天枢纹也在破裂。
“父亲。”谢无妄的声音带着哭腔,无论他喊多少次,都无法阻止谢沉渊下坠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