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南江烟云
“无妄......”裴临川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谢无妄怔了怔,他想伸手去碰裴临川,可是自己浑身没有多少力气,裴临川连忙托住他的手腕,谢无妄终于摸到了那张熟悉的脸,与记忆中最后那张被战火和鲜血染得面目模糊的脸截然不同。
直到他摸到一片湿意,他才发现裴临川竟在哭。
“你......”谢无妄试着撑起身子,裴临川已经俯身将他抱住。
那是一个十分克制的拥抱,他恨不得将人揉进骨血,却担心谢无妄瘦小的身躯没法受力而小心翼翼。
可裴临川的身体抖得太厉害了,谢无妄能够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滚烫的眼泪不断落在自己的脖颈上。
裴临川咬着牙,想将那些不成声的哽咽咽回去,越是如此,越是难堪。
“无妄......无妄......”裴临川一遍遍叫他,埋在他肩头失声痛哭。
谢无妄心里疼得厉害。
他将那颗埋在自己肩头的脑袋轻轻按住,像从前无数次被裴临川哄着入睡时那样,笨拙地学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头发。
“临川......”谢无妄轻声道:“我在。”
那场覆盖着冰雪的战场还历历在目,裴临川在哽咽中挤出一句话,“无妄,我真的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无妄听着,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在断河谷的时候是真的舍不得死,舍不得那些还没有来得及过上的寻常日子,舍不得他一次次狠心伤害却来不及补偿的爱人。
“好多话来不及说,我舍不得走,我不想走。”谢无妄觉得命运对裴临川太不公平了,受了这么多苦,自己又要在那种时候离他而去,“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对你。”
“无妄,你已经待我很好了。”
“哪里好?”谢无妄苦笑了一声,“临川,你别总是这样。你知道吗,在那种日子里,我害怕你恨我,更害怕你不恨我。”
“我还有好多事情没陪你做,临川,我真的不甘心。我不想你往后想起我都是那些不好的事。”
谢无妄压在心里许久的话,在误会解除那天觉得没有必要说,可是死前,这些痛苦的回忆竟像走马灯一样掠过脑海,他突然很后悔没有跟裴临川说。
“我都那样对你了,你怎么就是不恨我。”谢无妄泪流满面,轻轻锤着裴临川的胸口,“你没有做错什么,那些年你待我那样好,却一句实话都没能听到。”
“临川,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裴临川俯身吻去他眼角的泪,“傻孩子,你说这些做什么?”
“如果真的谈索取,我要你用余生、用一辈子补偿我。”
裴临川将那只苍白的手拢在掌心,低头亲了亲,“无妄,我连我们的墓地都选好了。”
谢无妄愣了愣,“就在我买的那座院子里,你喜欢那几株白梅,我便想着把墓修在树下,你怕冷,我还特意想过,墓室不能太深,朝向也要选好,免得整年见不着日头。”
谢无妄听得浑身发凉,“你说什么......?”
裴临川垂下头,“等战后的事情安排妥当便过去陪你,我总不能让你在那地方孤零零地等上几十年。”
谢无妄狠狠攥住他的衣领,“裴临川!”
他情绪突然暴起,胸口一疼,忍不住咳了几声,“你怎么敢......”
谢无妄心疼之外生出一股后怕,“如果你死了,那我最后推开你还有什么意义?!有什么意义?!”
“对不起。”裴临川浑身发抖。
“临川,别说了......”谢无妄将裴临川的手放在自己肩膀处,那一点温和的灵力顺着伴侣印传入两人交握的手中。
暗金与银白交融,向裴临川证明着眼前这份失而复得的真实,“临川,你摸到了吗?”
裴临川在他的唇上轻啄了一下。
两人这样依偎了许久,窗外日色渐斜,竹帘被春风吹得轻轻晃动,案上那几枝白梅的暗香渐渐散进屋里。
等到明日天亮,怀里的人还会醒来,还会在那些尚未实现的日子里,一次又一次地叫他的名字。
闻祁知道谢无妄醒后,手舞足蹈像个孩子一样,在议事殿开会的时候都有点儿坐不住气,迫不及待地跟各部下宣布这个好消息。
彼时激进派的战后整编还没结束,各部将领陆续回城述职,昔日由谢沉渊统领的几支亲军也划归到祝岚麾下。她已经连续七日没有回寝殿,长案上的军报堆了半人高,几封从北境送来的急信还没拆阅,底下的军官又为一处废弃灵矿的归属争得不可开交。
她正准备发火,闻祁推门进来了。
祝岚只是摆了摆手:“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谢无妄醒了。”祝岚手里的笔停住了,抬头看了看闻祁,问:“醒了?”
祝岚终于笑了一下,站起来取过搭在椅背上的外衣,“走吧,去看看。”
此前为了维持谢无妄的灵息,寝殿外围设了几重供能阵,昼夜都有医官轮值,如今大半阵法已经撤去,窗外种的几盆绿植竟让这间长年不见天日的病房也有了几分春日的清朗。
裴临川坐在谢无妄旁边替削水果。
谢无妄余光看见了,唤了声:“祝岚。”
祝岚将人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
谢无妄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
“没怎么。”祝岚拉过椅子坐下,“瞧瞧你还认不认得人。”
谢无妄轻轻笑了一声,轻声问:“这些日子,妖城还好么?”
“还行。”祝岚没忍住笑骂了一句,“谢无妄,你这一睡倒是清净,把那一堆烂摊子全留给我。要不是看你刚醒,我真想把外面那些军报搬过来,让你也尝尝处理这些破烂事的滋味。”
谢无妄知道她在说笑,却看出了她那双眼睛下的乌黑:“辛苦你了。”
祝岚怔了怔,嘴硬道:“滚,说这些话。”
消息快马加鞭传到了人类军中。
幸存的天枢旧部临时组建了一处登记机构,逐一核对阵亡者的身份,宋雯自愿留在这里帮忙,白日里整理名册,晚间偶尔还要陪着前来认领遗物的家属查找记录,忙得没空回住处。
“宋雯,妖城来的消息。”来人是昔日天枢军的一名年轻军官,手里拿着刚刚收到的传讯记录,神情颇为激动。
宋雯还以为边境又出了乱子,接过来看完,愣了许久。
年轻军官见她不说话,不免有些疑惑,“宋长官?”
宋雯笑了一下,“没事,就是有些意外。”
她看着满地的遗物,自言自语地低声道:“那就好。”
她将传讯记录仔细收好,随后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写了几行字托人送往妖城。
信里没有过多寒暄,问候了谢无妄的伤势,说如今军中那些被强制征召的士兵陆续得以返乡,若他身体允许,往后不妨亲自来看看。
这封信送到谢无妄手里,他嘱咐送信的人替他向宋雯道一声谢。
战后事情太多了,裴临川和祝岚忙不过来,醒来的一个月后,谢无妄就开始过问政务。
裴临川清查完顾长洲生前掌管的机密档案,天枢计划的真相公布以后,中央城连续数日都有百姓前来查阅名册,军政院不得不专门腾出几间档案室,供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庭核对记录。
许多事情远比想象中难办,有些军官参与过当年的灵源试验,坚持声称自己只是奉命行事,有一批旧贵族不愿交出军部授予的特权,私下联络地方驻军,试图阻止新政府接管。
妖族那边也十分不安分,祝岚没有清闲的时候。谢沉渊在世时,许多部族尚且愿意听从妖城号令,如今旧王身亡,断河谷折损了大量将士,便有人生出各自为政的心思。
祝岚用了将近两个月才将那些分散的军团收归,期间亲自去了几趟边境,处理过数起将领私下争夺领地的事。
待两边稍稍安稳,商道上的麻烦便接踵而来。
一份关于灵源运输的争议文书送到了谢无妄面前。
某处关卡扣下了整批货物,理由是守关的妖族军官怀疑那批灵源来自强制抽取,要求将所有供核者的身份重新核查。
负责押运的人类商队不肯交出捐赠者名册,双方在关口僵持了整整两日,险些动起手来。
事情报到祝岚那里,她一拍桌案:“怀疑灵源有问题便按规矩查验,把人拦在关卡里,连后面的药车也一并扣下,这算什么事?”
那日谢无妄正好在议事殿里,问了一句:“为何不肯交出名册?”
负责呈报的军官答道:“商队说捐赠者的姓名属于私人档案,没有授权不得交给军方。他们愿意出示医官签署的净化记录,但守关的人不认。”
谢无妄将文书接过去细细研究,人类刚刚摆脱天枢计划,许多百姓对灵源抽取存有戒心,捐赠站点为了避免重蹈覆辙,规定不得擅自公开捐赠者身份,妖族那边却沿用战时的审查制度,凡是进入妖族疆域的灵源,原则上都要核对供核者的来历。
两边的规矩各有缘由,争执不下。
祝岚听完,皱眉道:“这样的事情以后还会有好多次。”
“让临川过来一趟吧。”谢无妄说,“这些事情得重新商议一下。”
几日后,裴临川带着人类议政院拟定的边境章程来到妖城,向两人说明了人类政府的意见。
涉及两族的刑事纠纷,应当设立共同的审查与裁决程序,避免地方驻军私自处置。
祝岚提出了另一处问题,“边境不准擅自越过我没有意见。可若是我族的人在你们那里被害,地方官府随便找个理由将案子压下来,难道还要我派人去中央城求他们查?”
谢无妄开口:“既然两族都有自己的制度,便另设共议院,专门处理彼此相关的事务。平日人类仍归中央城管理,妖族各部由祝岚统辖,遇上共同事务再由共议院协调。”
祝岚直接问:“谁来主持?”
“我。”谢无妄的回答十分平静。
他有一半妖族的血脉,一半人类的血脉,处理这些事情最合适不过。
“若有争议,便召集双方代表议决,不会成为我的一言之堂。”
“你倒是会给自己揽事。”祝岚笑了笑。
那一日,三人将剩下的事务商议了许久,关于双核人的管理和扶持都交给谢无妄。
会议结束后,祝岚率先离开,临走前还不忘提醒谢无妄,闻祁只准他出来半日,如今早已过了时辰,待会儿若被医官追着问别赖我身上了。
谢无妄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庭院里已经亮起灯火,风穿过廊下,吹得几株花木轻轻摇动。他今日确实有些疲倦,毕竟身体刚刚恢复,长时间议事耗费心神,可心情却比此前轻松许多。
裴临川替他披上外衣,伸手扶了一下,“什么都好起来了。”
谢无妄笑了,看着远处逐渐明亮的城中灯火,忽然想起多年以前,那些被困在六狱契中的人曾经盼望过的生活。
如此简单的愿望,竟叫他们走过了那样漫长的年月。
身后的议事殿案上摊着还未整理完的文书,墨迹未干的章程并排落着三个人的名字。
*
深秋,北城宅院的大门开启。
共议院运行了近三个月,边境各处的商道陆续恢复通行,谢无妄将共议院的日常事务逐渐交给几位常驻议员,自己主要负责重大议案与归源相关的事务。裴临川在人类政府那边亦是如此,两人忙了数月,终于得以搬去北城,结束了那段晨起便有人登门议事、深夜有军报送进寝殿的日子。
谢无妄看着院外十余辆满载箱笼的车,眼睛眨了眨,“这是要把妖城搬空了吗?”
裴临川笑道:“你的书占了四车,怪不到我头上。”
谢无妄一时无言,最后只挑出几箱常用的资料,余下的让人慢慢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