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距离中央城不远,街边梧桐已经落尽了叶子,铺子里燃起暖炉,临街的窗户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

谢无妄掀开车帘看了一会儿,发现许多地方还维持着从前的模样,街角那家卖糕点的铺子没有搬走。

他记得年轻时裴临川在这里排过很长的队,谢无妄偶然提过喜欢那家的桂花糕,裴临川下了军部的值便特意绕路去买,如今想起来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

裴临川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想吃?”

“看见了而已。”

裴临川吩咐司机靠边停一停,片刻后提着一包温热的糕点回来,外面的油纸印着熟悉的红色铺号。

“老板还认得我。”裴临川将东西交给他,笑道,“问我怎么许多年都不来了。”

谢无妄接过纸包,“你怎么说的?”

“说从前家里那位挑嘴,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得赶紧来照顾生意。”

谢无妄笑了,“你倒不怕让人笑话。”

“这有什么可笑话的?”裴临川将车帘放好,外面秋风正凉,桂花香气沿着纸包散出来。

谢无妄掰开一块尝了一口,味道与记忆中并没有太大分别,他便将剩下的递到裴临川唇边。

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这些年虽然无人居住,裴临川一直托人照看着,白梅长得极好,几株老树从一直伸展到书房窗前,待到冬天,推开窗便能看见满院梅花。

谢无妄推开书房,看见靠窗的位置摆着那张熟悉的书案。

“怎么连这个都留着?”

“你从前用惯了,换新的未必顺手。”

裴临川在身后看了一会儿,走过去将他轻轻揽进怀里,“哪里还需要添置,往后慢慢收拾。书房光照好,你若坐累了,旁边便有软榻。”

谢无妄在那人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我很喜欢。”

这一点久违的亲昵让裴临川心里发软,他扶着谢无妄的腰,将人带近些,将这个吻续了下去。

院外忙着搬运箱笼的侍从来回经过,谢无妄待裴临川稍稍退开,替他抚平刚才被自己碰乱的衣襟,神情从容,“你也不怕被人撞见。”

裴临川有些想笑,“谢大人自己送上来的,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搬进北城以后,两人的公务仍旧不少。

裴临川有时批阅边防调令,议案实在太多,他会习惯性地将批完的东西往旁边推,没过多久便侵占了谢无妄半张桌子。

谢无妄提醒过几次,索性让人准备了两个不同颜色的卷宗盒,将人类与共议院的文书分别收好。

“你从前在军部,也这样丢三落四?”谢无妄问。

裴临川接过军报。“从前有秦韫帮忙整理。”

话出口,两人都静了一瞬。

谢无妄将旁边的茶递给他,“如今你更该改改。”

“知道了。”

晚些时候,两人一同去厨房准备晚饭。

谢无妄做菜不好吃,却很愿意陪着裴临川。厨房窗前放着一盆长势极好的绿植,锅里的汤慢慢煨着,香气沿着走廊飘出去。

谢无妄将洗净的青菜放在一旁,忽然问:“今日共议院是不是还有人来找过你?”

裴临川在切肉,闻言抬了抬头:“是北境商道的事,人已经打发回去了。”

“打发?”

裴临川看了他一眼,“想绕开正常议程,让我替他批一份灵源运输的特许令。”

谢无妄叹了口气:“往后这种人只会越来越多。”

“所以我让他去共议院按程序申请。”

谢无妄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你倒是越来越会推事了。”

裴临川笑道:“谢大人教得好。”

两人相视一笑,厨房里充斥着锅中翻滚的汤声,暖黄的灯光落在窗边。

有一天,北境的灵源转运又出了问题。

驻扎在临水关的一名女医官在报告里写,应当送往妖城北部三处医馆的净化灵源,连续两个月都短缺了将近三成,负责转运的商署声称货物在途中损毁,所有损失均已按照旧规登记。

医馆连续几次申请补给都没有结果,有几名依赖灵源维持生命的病患因此不得不转院。

谢无妄将那份记录看完,调出共议院此前收到的账目,两相对照发现了不对,“临川,你看看这个。”

裴临川放下手里的军报,走到他身旁。

“这些运输记录里,损毁的都是灵力最充足的那一批。按理说净化后的灵源只要封存妥当,短时间内并不会如此容易流失,何况每次都恰好损毁这么多,未免太巧。”

裴临川翻到末尾,看见一枚熟悉的军署印章。

那是旧军部撤销以前专门负责北境物资调拨的机构,如今虽已并入新政府,部分旧部仍留在原处任职。

“这一批人我记得。”裴临川道,“顾长洲在任时便掌握着不少物资渠道。”

谢无妄微微颔首,“妖族那边也有人签字。”

裴临川“啧”了一声,“倒是难得,人类与妖族刚刚停战,便敢在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

谢无妄略一思索,让人向祝岚传了讯。

祝岚当日便回了消息:查,需要多少人尽管说。

那日边境举行商贸会议,负责灵源转运的人类商官陆敬坐在主位,身旁是妖族负责巡防的将领苍弥。

两人正在商量下一批货物的分配,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士兵匆匆进来,禀报说共议院来人查账。

陆敬并不十分在意,共议院初立,他自恃资历深厚,又有人类政府的任职文书在手,即便有人追查,也不过是让手下寻个理由搪塞过去。

这一次......他看见了门口的三人吓软了腿。

裴临川在前,身上穿着深色军服,祝岚走在他左侧,一身玄色窄袖长袍,身后跟着妖城的几名亲卫。谢无妄稍落后半步,衣着素净,神情淡然,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记录晶。

坐在厅里的军官同时站了起来。

陆敬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裴......裴长官。”

裴临川没有寒暄,在长案前坐下。

祝岚也未理会那些匆匆行礼的将领,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问苍弥:“你负责这里的巡防?”

苍弥急忙应声:“属下奉命......”

“奉谁的命?”祝岚打断他,“我记得上个月刚下过军令,灵源运输须由共议院与双方商署共同核验,地方驻军不得擅自扣押、调拨。你倒是有本事,连着两个月的记录都是你亲自签的。”

苍弥脸色一变,急忙解释是商署呈报的货物确有损毁,自己不过按照旧规办理。

陆敬这时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几位大人有所不知,临水关地处北境,运输艰难,偶尔损毁些灵源也在所难免。商署此前已经依照规定上报,况且这批货物牵涉人类捐赠者的资料,若是随意调阅,只怕......”

“捐赠者的名册不必给我。”谢无妄开口,他在裴临川身旁坐下,将记录晶放在案上,平静地看向陆敬:“我要的是封存时间以及入库时的灵力数值,不涉及任何人的私人资料。”

陆敬顿时没了言语。

谢无妄翻看手里的记录,“你们呈报的记录里,两次损毁使用的是同一枚封存晶的拓印。”

他说到这里抬起头,“陆大人,货物若是真在途中损毁,怎么让封存记录损毁得一模一样。”

陆敬额头渐渐冒出冷汗,强辩道:“或许是底下的人登记失误......”

“那便把负责登记的人叫来。”裴临川接过话,他语气平和,可那冷冽的眼神令站在两旁的军官生出一股寒意。

“若只是登记失误,自然查明以后便能还你清白。可若有人借着运输损耗的名义倒卖灵源,拿医馆的救命物资牟利,那便不是一句失误能够交代的事了。”

陆敬脸上的血色彻底退尽。

旁边的苍弥见势不妙,突然背刺,说此次妖族巡防只是负责核验货物,分配始终由人类商署管理,自己对其中的亏空毫不知情。

祝岚将一份盖着妖族军印的账册推到他面前,“这是你手下的人昨夜送来的,货物一入关,你便让人将其中一车调往私库,之后才报称途中损毁。”

苍弥原本还想分说,见祝岚将佩刀放在案上,不敢再开口。

“把军印交出来。”祝岚道,“即日起停职移交共议院调查。”

整场查验不过一个多时辰,陆敬准备好的满腹说辞一句也没能用上。

谢无妄将记录晶收好,起身时见一旁负责查验的年轻官员愣愣地站着,稍稍停了一下,“还有什么事?”

那年轻人急忙摇头,情绪有些激动。

他从前只听说过裴临川的名字,知道这位曾任天枢军指挥官的长官亲手终结了丑恶的前人类政府,也听说妖城的祝岚统领各部以后,曾在短短数月内平定数起军中叛乱。

至于谢无妄,传闻颇多,有人说他是当世最出色的灵纹师,若无归源,两族如今仍要困在永无休止的战争里。

这三个人......强大又理智,彼此制约。这一场“小题大做”可谓是杀鸡儆猴,往后警示所有妄图投机取巧的人。

谢无妄见他迟迟不动,没有再追问,“辛苦了。医馆那边还等着灵源,你先去吧。”

年轻官员醒过神来,急忙接过文书,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等人离开以后,祝岚冷笑了一声,“看来往后除了防着两边动兵,还得防着自己人。”

谢无妄将茶盏放下,“既然如此,往后还得劳烦两位多费些心。”

祝岚听出他有意打趣,“你倒会说,以后共议院查出来的烂摊子要自己负责哦。”

“各司其职。”谢无妄笑道,“当初不是商量好了么?”

裴临川拿起谢无妄的外衣往出走,“事情办完了,今日先吃饭。”

祝岚抬眼,“你请?”

“我请。”

“那我可不客气。”

三人着临水关的街道走了一段,在一间开了许多年的酒楼里用了晚饭。

酒楼老板不认得他们,只见三人衣着不凡,身后又跟着几名军官,赶忙收拾了楼上最清净的一间雅座。

祝岚随手解下腰间的军令,老板惊觉来客的身份。

谢无妄见状,只道不必拘礼,照常上菜就是。

老板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酒楼里热气蒸腾,楼下传来行商交谈的声音,沿街店铺的灯火一路延伸到关口,再往远处,便是连接两族疆域的新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