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蜜糖年代
第53章 软肋
“我不是神,”长黎开门见山:“所以阿遥,你不必叫我大人。”
阿遥想了想,可以接受这个说法,“好。”他问:“我在书里看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长黎不答,意味深长地看他。
阿遥一愣,脑子转飞快,“唔,长黎。”
长黎挑眉笑了笑,“对,是真的。”
阿遥于是有点紧张了,“你继续说。”
真要长黎讲,他突然不知该从何说起,����着斟酌很久。
阿遥不催,安静地等。
“他叫荒落。”长黎哑声说。
阿遥比长黎坦然,“我知道。”
“创世神开天辟地,荒落承戊土浊气而生,执掌大地生息,”长黎微垂着头,长发虚掩着半边面颊,“山河地脉之上,万物皆受他的上圣灵力感化降生,包括我。”他呼吸缓慢,后半句很轻:“所以从一开始,荒落对我来说就是不一样的。”
可与之相反的,长黎对荒落而言,只不过沧海一粟。
阿遥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当一个人对自己的意义非凡时,其他都是泯灭众生的。
“我跟草木生灵,甚至山野精怪不一样。”
阿遥问:“哪里不一样?”
“我太脏了,”长黎说:“污浊之地爬出来的鬼,因天生恶念被排除在五行外,我没有形态,在你死我活的野蛮环境中,我只能啃食同类,或者让生灵变成同类后再将其绞杀。可是我不喜欢血腥味,太臭了。”
阿遥立刻就明白了,“所以九幽万鬼分裂出了两个。如果按照人类的关系归类,你们算兄弟,对不对?”
长黎怔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看向阿遥:“你……”
阿遥将长黎的头发别到耳后,又轻轻拍一下他的发顶,“你不喜欢恶,但是它喜欢,道不同不相为谋,这个道理我懂,上圣会不懂吗?”
阿遥想叫长黎不要妄自菲薄,可是转念一想,自己始终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听故事,没资格让当事者放开心态去接受他当时的状态。这叫合理的边界感。
所以他把话都憋回去了。
长黎在听见上圣后的称谓后,恍惚了一瞬。
阿遥捏捏他的手:“长黎?”
长黎笑了笑,目光温和:“我第一次仰望他时,觉得自己也是干净的。”
年少惊艳,魂牵梦萦。
所以长黎不管不顾,在荒落离开之际便跟了上去。
长黎说:“我很长时间不敢看他的眼睛,怕在其中发现厌恶。”
阿遥不知替身叹气,“他不会。”
“嗯,我后来知道了。”
阿遥想了想,“荒落说过,赐予生灵姓名会牵涉因果,可是他早就给你想好了名字。他希望你不受本源束缚,在山海间自在畅行。”这不是安慰的话,他是把知道的说出来而已。阿遥勾起长黎的手,低声说:“你别辜负。”
长黎眨了下眼,有些动容,关于荒落的一切他都记得,却唯独没有这句话。
“他什么时候说的?”
“你还在湖里当鱼的时候。”
长黎:“……”
阿遥有些好奇,“长黎,那时候你自在吗?”
“忘记了,”长黎有问必答,很认真,“文鳐鱼是祥瑞之灵,我不能强占它的身体,只能以灵养魄。其实当时我能不能化形,连荒落也不确定,他只能试。”
荒落始终遵循天地自然之道,不会强行替谁逆天改命,一切都要看长黎自己的造化。荒落就这样守了长黎许多年。
好在结果不错。
阿遥默了默,突然想到什么,眼睛很亮,“所以我的挂坠就是你送的?”
长黎点头,算承认了。
“可是你为什么从来不出现?”
“你的体质特殊,魂魄易招阴邪,挂坠是由湖底沉积前年的原始制成,辟邪挡宰,”长黎说:“我偶尔会俯身在上面。”
阿遥些微不满:“你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长黎垂眸,避开阿遥的注视:“你平安无忧,我贸然出现,会打扰你的生活。”
阿遥追问:“那你以前也从来没有出现?”
长黎知道他口中的以前指的是什么,“没有。”
阿遥撇撇嘴,“冠冕堂皇。”
长黎气若游丝,虚弱得仿佛吹阵风就能倒,但他肩膀绷得笔挺,“我并无半点敷衍。”
长黎发现阿遥的手在抖,紧抿的唇血色微显,牙齿无意识磨咬舌尖。
“想问什么慢慢想,别着急。”长黎抬指,轻柔地触碰上阿遥的唇。
阿遥的舌尖刮到点冷涩的苦味,收回嘴里咂摸几下。
长黎失笑,问:“尝出什么味道了?”
阿遥愣住,随后也笑。
长黎就这样轻飘飘地把阿遥欲言又止的焦虑抚平了。
阿遥坐着累,腿也盘麻了,他往后靠,挨着床头,硬邦邦得太硌。阿遥于是含蓄又直白地瞄了长黎一下,问:“大人,我能靠在你怀里吗?”
长黎挑眉问:“改不过来吗?”
阿遥乖巧地笑了笑,“习惯了。”
长黎不再计较,张开手臂,说:“来吧。”
阿遥就挨过去,低着头往长黎怀里钻,头发碰到他的胸膛,再亲密地蹭了一下,“谢谢大人。”
长黎抚摩着阿遥脊骨,从上往下,微慢且轻,“净坛村过去一年发生的异象并非全是自然灾害。”
这个阿遥知道,他更想知道另一件事,于是嘴比脑子快,最后不算委婉地问:“你没有想管一下吗?”
长黎十分坦诚地回答:“没有。小打小闹的皮毛花招,没伤到你,我不出手。”
阿遥叹一声气,无言以对。
长黎问:“觉得我冷血吗?”
阿遥点点头,头顶翘起的一撮毛刮着长黎的下颌,“有一点。”
长黎笑笑,不置可否,他淡淡地说:“祭祀那天,野道士被它释放出来的鬼气俯身。敢动你,事情就脱轨了。”
那件事过去很久,长黎提起,阿遥就想起来,忍不住蹙眉,“那天的事情你都看见了?”
“看见了。”
“你也没管,”阿遥话音一顿,“不对,管了,你拧掉了他的头。”
长黎抬手拨了下阿遥的呆毛,“吓到你了吗?”
“没看全,我以为是幻觉,”阿遥打趣:“不过新世界的大门算打开了,你不知道,我以前是唯物主义者。”
长黎似乎对现代词汇很陌生,“是何意?”
阿遥说:“不信鬼神,唯物而论。”
长黎却嗯了一声,认真探讨起这个话题,“当太多自以为是又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生灵出现在蛮荒之地时,自然平衡迟早被破坏,他们未被规则约束,无秩序、无人伦,以杀戮为荣,天道便指派上古创世神出面收拾残局,重建天地。”
阿遥随着长黎的描述,身临其境般又回到书里的世界。
“第一次封神战后,山海八荒被分为天界、人界、冥界、灵界,上古先圣为稳固四界壁垒,画定规则,要求四界各司其职,各守其疆,互不侵越,违者必遭天谴。”长黎娓娓道来:“规则制定后,世界太平很多。所以现在人类未见鬼神,唯物可以理解。”
“九幽万鬼……”阿遥反应很快:“它擅自越壁了?”
长黎颔首:“它不止是越壁,它还想捅破旧规,毁灭秩序,以鬼王为尊,与天地同寿,创建以它为首的新天道。”
阿遥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它不是被镇压在归墟吗?”
“最开始,他吞噬了一部分由归墟翻涌时露出来的瘴气,以来掩盖自身鬼气,得以神不知鬼不觉地释放一缕鬼魂,流窜到人间和黑丛林搅浑水。”
生死契就从那时候开始,汪松临对长生的偏执念太深,是最完美的契主。九幽万鬼引诱汪松临找到摄魂石,不止因为生死契,最主要的原因,当年上圣配合天道在归墟布下法阵,阵眼取了一缕摄魂石的哀气,极阴,与阵下的九幽万鬼相互牵制。可一旦摄魂石的本源出现,强行将其唤醒,阵眼随之松动,归墟就再也困不住九幽万鬼。
“它已经逃出归墟了?”阿遥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轻微发抖
“它应该没有完全破坏阵眼,”长黎的手停在阿遥的蝴蝶骨,轻拍几下安抚,“我猜它需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找到可以替代自己去填满归墟的东西,这样才不会被归墟的狂怒反噬,天道的雷罚也不会这么快劈到它头上。”
“什、什么东西?”
长黎突然沉默。
“大人?”阿遥心惊胆颤,“长黎!”
长黎没有解释太多,只说:“九幽万鬼是上古大荒时期以地脉浑浊阴气化成的鬼王。”
阿遥听懂了,他很聪明。
它想找能替代自己被归墟镇压的东西,可是把全世界的孤魂野鬼搜罗起来都没用,神域有特定条件!
长黎把阿遥抱得紧些。
阿遥也抱长黎,脸埋在他胸口,声音很闷,“我不会哭的,你说吧。”
长黎说:“净坛村的村民,身上都有极大功德,他们变成生魂后,鬼气就开始吞噬这些功德,再有生死契从旁催化,阴恶之力无限膨胀,差不多够用。让这些东西去填归墟里空出来的坑,短时间内,归墟不会发怒,天道也不会发现,它能喘口气。”
阿遥把脸埋得更深,声音闷得几乎听不清,“他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要屠杀净坛村?”
长黎感到胸膛潮湿一片。
还是哭了。
他喟叹道:“还有杀我。”
阿遥又不是很懂了。
长黎淡淡地说:“上古至今,无数先圣身陨,九幽万鬼也该顺应这道轨迹,在某个时间段消散。然因世间阴恶浊气长盛不衰,我与它仍存于山海大荒中,这不合大道常理,该低调才是,可在它看来,却是得天独厚的机会。”
阿遥问:“什么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