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川君_大君归
汤东骏微笑道:“老朽对接风宴这事不甚在意, 何时皆可。也不用过于大张旗鼓, 简单小聚一番即可。”
周明润抬起头看向林德:“公子以为如何?”
林德巴不得这样, 顺水推舟:“多谢周公体谅。”
他当即拉起赵小路,轻声道:“走, 我们找个安静的地方。”
军营很大,来来往往都是人, 林德想了下, 说:“往山上飞吧。”赵小路嗯了声,随他飞起, 到后山去。
后山一些关隘要道亦有人把守,不过相对大营来往的人极其稀少。林德找了个稍微平缓的地方坐下来, 拉着让赵小路也坐,掰过他的脸看了好一会:“瘦了好多,也变糙了。”
“我……”赵小路嗫嚅了一会,“我过得挺好的,师父。”
林德抿着嘴,来时想七想八把自己想出个怒气上头,等真见到了人,忽然什么责怪的话都说不出口,都已经这样了,还要如何?絮絮叨叨责怪一番让他更难受?况且他自己在这过着都不觉得难受啊。
最终他说:“你觉得这里一切都好,为师就很高兴了,万事自己觉得顺心就好,有什么不顺心的也可以说,我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帮上你的忙。”
赵小路想了好大一会:“要说缺什么的话,也没有缺的,就是……”
林德凝视着他:“就是什么?”
“有时会很害怕,师父。”赵小路终于说出了心里话,在林德面前,他仿佛仍是那个停留在旧时光里瘦小有些怯懦的孩子,“总觉得,我不配当个将军。”
“我打胜仗的本事不如长孙旭,战术安排不如肖宜年,管后勤不如霍绍晖,我最强的本事也就是武道修为了。偏偏我带的营是兵力最强、武器装甲都给配最好的老营,干的是最重要的攻坚攻城,我的修为派不上太大用场……”他顿了好一会,“死伤太重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们好,我只能在平时对他们好一些,让他们在训练的时候再认真一些,我能做到的好像只有这些,我能做到的太少了……该死人的时候,再怎么努力也救不回来……”他低下头。
林德默然半天:“你不用自责,这不是你的错,再怎么说,你能做到的都做到了。将士都很信服你,姓周的他也信你,你干得还是不错的,不用这么妄自菲薄,尽人事听天命,乱世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呢?”他摸摸赵小路的头,赵小路还是无法自抑,情绪愈发沉重,“有时候真的……很累,经常想我配不配当将军。我不想当将军,我本来用不着为几万人的性命负责的,要做的事太多了。他们想封侯称王,要多大的土地,将来做多大多大的王府,我一点兴趣没有,我就想过以前的日子,什么都不用想太多,就老老实实练功看书就好,这样就不用看着人去送死了,就不用操心那么多了,师父……”他抹着眼睛,嗓音嘶哑,几乎要痛哭流涕。
林德无法再对他说出任何责怪他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话,只叹着气揽过他肩膀让他躺下来:“累了就休息,这么简单的道理还不明白吗。你现在是将军了,跟着周明润走了这么久,背负了这么重的责任,也不能说扔下就扔下,有些事没那么好后悔回头的,选择了就好好走完就好了,等天下太平,我带你离开,去隐居,还是可以过和以前一样的日子的。师父别的做不到,至少这点可以保证,没人敢过来打扰。”
赵小路躺着呆呆的:“我不知道还要几年,还要死多少人……”
“你已经很好了,世间更受苦的大有人在,现在这局势,再也回不到过去了,破而后立,早点把承宣打个稀巴烂,把其他的都吞掉,打出个天下太平出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赵小路蜷起腿:“早点结束……我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能力。”
“你有的,小路,你并不比别人差,人家有天赋,你也可以学啊,退一万步,就算你学不好,比不过长孙和肖什么,你可以找信得过有能力的人来辅佐你啊,我相信姓周的不至于一个谋士都不给你配吧?再再不行,我叫清珏过来。”
赵小路小声道:“也用不着清珏老师过来……她现在还看不上老周,我知道。”
“她的理想是辅佐将来的皇帝,探花觅鹿会开了之后天下局势也会差不多明朗,她会尽快做出选择的,再迟她的理想要做不成了,到时候周明润不是未来皇帝……”林德沉默下来。
“师父你说了,尽人事,听天命。”赵小路拉住林德的手,语气有些恳求,“我跟着他一点点打拼到现在,我觉得就算他当不成皇帝,我陪他走到最后,也算尽了情义,断了念想。”
林德过了好一会嗯了声:“我知道,你把握好分寸就行。”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林德目光越过层叠交织的林叶,周明润大营选的位置很好,易守难攻,坐在高处更可眺望到远方的道路与土黄色的田地边角,山风吹荡。
赵小路闭着眼,久违地觉得全身心的放松,平时憋屈在心里的情绪一股脑泄出来了,像扔掉了很多沉重的包袱,什么都没有了,可以什么都不用想。
林德还在想。
他脑海中浮现出在探花觅鹿会上见到的那些玄门大师对花说谜的一幕幕。
那些机锋话语与玄门百般玄妙知识密切相关,绝非能用浅显的年岁去生搬硬套。
但同样的,这样打机锋也并非那些大师们的本意,只是因为在“天机不可泄露”的压迫下为求自保不得不做的委曲求全,如果算的方向答案一致,他们的话语机锋指向性也必然会高度一致。
谁将是未来的天下共主?林德忽然焦虑起来,回忆着,思索着各种谜语机锋的共通性,感觉似乎朦胧中抓到了什么眉目,眉心忽然剧烈疼痛起来,一下打断了他的思绪,几乎忍不住痛哼出声来。
他揉了揉眉心,舒了口气,觉得自己因为赵小路的境遇变得焦虑实是不应该,天道没那么容易好窥探的,哪怕他有灾厄神格撑着也不行,气运倒霉起来不是闹着玩的。
他手指轻轻拂过赵小路脸颊,糙了……估计在军营能保持住没体味就很难得了,想打理妥帖什么的很难,只是小路人还年轻着呢,年轻人脸糙得和四五十岁的一样的,显老,这怎么行?
他觉得为他做点什么,小路又不是说以后不娶媳妇,不注意点仪容保养可不行啊。
找机会和时间,给他配点面脂什么的……他想着。
时间一晃而过,赵小路自觉只是浅眠了会,醒来却是日落黄昏,霞光穿过林叶照在身上,身上犹余一下午日晒风吹的余温,当即有些慌张起来,担心自己这么久离开会耽误什么事,搞得林德有点生气:“我看着外边呢。又不是有什么大军打进来了,你这么慌张做什么?就离开一下午,那老营会哗变不成?”
赵小路有些惭愧,想了会憋出一句:“老周他还说要摆接风宴呢,师父你去不去?”
“去,肯定去。”林德神色缓和下来,帮他理了理发髻,嗔怪:“你脸也太糙了,改日我找人配个面脂方子,擦擦,不要害怕被人说娘什么的,仪容是需要打理的,保养得好点,日后找媳妇也能看得过去。”
赵小路脸瞬间红了,小声说:“师父,我没想过那事。”
“没想过又怎么了?”林德捏了一下他脸颊,啧啧:“糙得跟砂纸一样。你自己摸摸,来摸摸,你自己摸自己脸什么感觉?一点都不心疼自己真是的,这才多少岁啊,你想年纪轻轻脸就皱得跟皴树皮一样么。我给你配面脂,配好了以后一定记得每天入睡前洗脸涂抹,听到了没有?”
赵小路老老实实:“知道了。”
晚上接风宴只有四人规模,五菜两汤,都是照顾汤东骏的口味做的清淡炖或小炒菜,分量略少,周明润坐首席象征性地动了两下筷子,林德觉得这桌菜做得还蛮不错的,只是因为宴席礼节,也没吃多少,就汤东骏吃到了许多口味正宗的家乡菜,颇为高兴,桌上的菜大半归了他,夸赞厨子手艺不错,是他同乡罢?周明润笑着说正是,素知先生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故特意从先生故乡请了有名的厨子来操办,以后就专负责先生饮食。
周明润和汤东骏交谈,也没忘冷落了林德和赵小路,半开玩笑式地说看了小赵的环境知道他过得不错吧,是否放心了?林德笑着说我确实是放心了,徒弟上受周公信任,下受将士爱戴,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一番半真半假的交谈下来,接风宴慢慢熬着结束,周明润送三位出门。林德和赵小路一块回军帐,林德马上肚子叫起来,嘀咕:“吃宴真麻烦,小路你吃饱了吗?”
赵小路也没吃饱,他吃的量和周明润差不多:“我叫厨子做点夜宵。”
第551章 周大痞子
夜宵吃什么?
林德想吃肉, 营中猪肉没有,只能现杀了只鸡,洗净剁成几大块焯水, 向厨子要了一锅白日里炖着用来吊味的高汤, 鸡块焯净血水浮沫, 同姜蒜等香料下汤煮,猛火煮沸,香味透出来后时扔了两把红枣, 等干瘪的红枣吸饱了汤汁变得圆润肥滚, 浮在泡泡里翻滚,转小火加面, 慢慢等面温烫熟透,洒葱花, 撤火等慢慢温到合适程度,揭盖香气正浓正好。
林德拿着大汤勺在罐子里找剁鸡腿和鸡翅:“煮得急了点,汤味还不够浓, 等有时间了炖盅味道更好的。我在探花觅鹿会山喝过青囊林炖的肉骨汤, 那味道真的不错, 大哥还向他们抄了方子呢,明天我给你炖一盅尝尝。”鸡腿鸡翅全找出来了, 捞到一个大海碗里,兜三勺盖过肉的金黄汤汁, 两筷子面, 仔细挑了八粒红枣,“给。”
“太多了, 吃不完……”
“有什么吃不完的,这点才多少?”
赵小路挑了几筷子面, 看林德把剩下的鸡肉挑挑拣拣挑到自己碗里了,先咬了口鸡胸肉����不好吃。鸡胸肉本就口感偏柴干瘪,林德这次又煮得急,一点味没入,食之干瘪无味,弃之可惜,无奈拨拉到碗一边啃了两口鸡脖子。
赵小路看了看自己碗里的,想把鸡腿挑给林德,林德瞪了一下他:“你干嘛?”
赵小路只好缩回筷子,林德一口鸡汤一口面,吐了五六个枣核,肚子被暖乎的鸡汤慰藉了,舒舒服服:“小路,你吃饱了没?吃饱了早点歇着。”
赵小路刚要顺从地躺下来,又想到一个很重要的事:“师傅你睡哪啊,我叫副官为你准备褥子……”“不用不用,我这些天不睡了,静修。没事,你早点休息。”
林德看着赵小路躺下才放心,吹灭了帐中烛火,走出军帐小心地拉下帘门,怕离开太远被巡逻的人当作进营的密探盘问,那样麻烦,就坐在军帐附近,浮空而坐,望着漫山遍野的雪色月华,晃一晃金玉如意,贴着如意头小声问:“清珏你醒着吗?”
清珏声音像水里结了一大把扎手的冰碴子:“有什么事就直说。”
“你用过什么好的面脂方子啊?”
这个问题把清珏问住了。
她是灵体,用不着如寻常女子一般涂脂抹粉保养容颜,但她记忆里,在她还“活着”的时候,也是在这方面下过功夫的。少女时期曾兴致高昂地从古书药方集录上找了好些据说是皇宫妃子用的秘方,自己动手复原,亲身试验养肤护肤成效,至于那些古秘方用了到底有没有效,现在回想却好像只剩下了被刻意遗忘似的模糊印象。
林德也没想太多,只单纯觉得清珏是女子,又学识丰富,肯定在面脂配方有过研究,向她请教再合适不过。
清珏过了好久才说:“你给谁用的?”
“当然是小路啊,那脸糙的,跟老树皮一样。”
“给他……据我所知,女子用的面脂要分春夏秋三种品类。春用面脂质地要滑润细腻,粉软如膏;夏用面脂质地要清淡水薄,消暑祛热;秋冬用面脂质地要浓郁厚润,防寒风割面起皴生疮。更细致一点的女儿家,一年十二月,月月用的面脂配方及质地稠度均不尽同。除了面脂,还要准备相匹配的洗面药。”
林德吓了一跳:“这么讲究啊。”挠了挠下巴,“十二月月月不尽相同太难搞了,就分春秋两种的就行。清珏,你给方子?”
清珏点头:“好。”
林德拿出纸笔,清珏写下药方,鉴于要用的人的特殊性,她在写春用面脂配方的时候换了比较容易取得原材料,又能有较好效果的配方,边写边说:“春夏要用的面脂除非放进冰盒里储存,否则一日后香散,两日味变,三日色变,不能用了。最好晚上做两份,以备次日晨涂。冬季用的面脂基脂一定要用水炼法熬出来的猪油,不能有一点腥味怪味,否则也易生腐败坏。调用面脂之勺,最好用玉石质地,用后即要冲洗晾晒干净。洗面药倒可长期保存,搓丸滚桃花或玫瑰香粉,于阴凉处保存。”
话音刚落,整个方子也写完了,林德接过来一看,好讲究!面脂面药都写了全套的制作方法,真是问对人了。春季用的面脂配方算是最简单的了,冬季要用的材料之多,是夏季的三倍,洗面药的配方与冬用面脂不相上下,不过到底是自己徒弟,要用肯定要用好的,借奚存青的两百多万,买了大把古董还剩几十万,为赵小路做十年份的面脂洗面药都够。
有了方子,林德就打算去搞药方来,凌晨也是屠户拉猪杀肉的时候,正好去弄点新鲜猪肉和猪板油来。揣着方子,他踏剑而起,清珏重回金玉如意,他就拿着金玉如意说:“清珏你选好了没有?”
“……没有。”
“汤东骏这样的大儒都被说动出山了,不知道别的头头那有没有类似的例子。”
再观望下去,可能来不及了。
清珏很久没答话。
“总觉得,还欠缺时机。”
清珏慢慢地说:“探花觅鹿会开的那么急,也是为了在那实际之前早点确定,我想在那之后……”
“在那之后?那别人也可能看得出来啊,人麾下人才济济,高朋满座……”他欲言又止。
清珏近乎赌气式地回了一句:“那又如何!”
“我这幅样子,永远都当不了明面上的高官,就让我看着承宣灭亡也心满意足!”
林德闭嘴不说了,他感觉得出来清珏生气了,生气也实属是迫于现状的无奈:灵体状态下的清珏确实无法正大光明的出现在朝堂上,她的状况实在太容易引起争议,而且就算她不是灵体,又是女子……总之,都很难。
林德在高空找到了看着地方还挺大的城镇,下去循着风送来血腥味找屠户家。屠户一早开始进猪来杀,今天进来的猪肥壮有力气,嗷嗷叫着踩翻猪笼疯狂挣扎,几个大男人加上屠户老婆孩子一齐上都摁不住,附近邻居被吵醒开窗吼了难听的方言脏话,林德上去一巴掌拍在猪脑袋上,把猪扇晕了。
“猪肉多少钱一斤?”
屠户上下打量了他一会,能一巴掌扇晕猪的人是个狠角色,哪怕林德看上去是个娇生惯养的贵公子,他恭恭敬敬地说:“前后腿肉四十六文,里嵴、五花五十,排骨六十……”“我要全部的猪板油、半扇排骨,两斤后腿,两斤五花,排骨只要后排。”
屠户喜上眉梢:“好嘞!”
早上开张就能有这么大生意,屠户干起活来格外卖力,迅速杀完猪放了血,林德坐案板边上看着他切分猪板油,砍后排,排骨剁成约食指长的小块,分割腿肉和五花,均用热水泡烫过的干荷叶包起来,再包上一层崭新的油纸,从晨光熹微的凌晨忙活到天光大亮,堆了高高一摞,称重算钱,花了不少。
将这一大包肉丢进金铃镯里,林德向屠户问了药局所在地。屠户热情洋溢地指了路,说这镇子上最大最全的药局就是民生药局,什么药都有。
从凌晨等到现在,也差不多到了民生药局开张的时候,林德走过去刚好药局的小二在开门,刚准备开张,林德进去把药方拍在桌上,睡眼惺忪的抓药师拿着纸凑近了看,醒了。
“您要抓几付啊?”
“洗面药配……”他卡了下,悄然分出一缕神念问清珏洗面药配多少为好,清珏想了下说做一百丸份的就行,让药局帮忙出工做。
屠户忙完药局忙,药局里所有抓药师会熬药的都跑来围着林德这一张方子转,一个年纪最小刚进来的徒弟啥也不会,被药局掌柜安排给林德端茶倒水。林德看他瘦瘦小小的样子就好像看到了赵小路小时候,摸摸脑袋很亲切:“多大了啊?”
“十六……十七……快二十了应该。”少年说不清楚。
“来药局多久了?”
“两个月。”
林德就让少年跑腿买了一笼包子,一半让他吃了。吃完少年小心翼翼的戒心明显放轻松了许多,林德向他打听日子过得怎么样,不远的地方就是姓周的老巢,你对姓周的什么看法?有去那当兵的想法吗?
少年说他对姓周的没什么印象,只听说当了他手下的兵能吃饱饭,先是跑他那边去的,但那边人说不收,嫌他年纪小,没力气,他只好回来,在老爹朋友的帮忙下进了民生药局学做抓煎药徒弟,不过进来两个月来,百子柜的柜门把儿还没碰过一下。
“你认识的人,管姓周的叫什么啊?有绰号吗?”
少年想了下:“有,我娘管他叫周大痞子,我爹管他周猴子。”
林德强忍笑意:“周大痞子是啥意思?”
“痞子就是兵痞子,周大痞子是这附近所有兵痞子的头,那当然叫周大痞子了!”
林德快笑死了:“那周猴子呢。你爹为啥叫人周猴子啊,人也不是瘦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