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只有这个时候,我鲜明地察觉到他的孤独。无数张撑开的伞面里,只有他垂着头,越过人潮往前方走。雨幕似乎将他与众人隔绝开了,形成一片独属于他的天地,没有人了解他,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往,没有人清楚他的故事。
——而前方又是很长时间没有监控的一段路。
我目送他在雨幕里渐渐走远。雨势如此之大,以至于相衔的水流倒扯起一片连绵的雾,水几乎就像往天上飞的。一丛树枝被击打得垂下来,短暂遮住画面,当这片触目惊心的深邃的绿过去后,玩家的身影也看不到了。
我终于慢慢觉得,自己或许是失败的。
不仅仅失败在我本身。——我几乎没有做成过什么事,没有帮助过什么人。就连玩家这个冒失闯入的、生机勃勃的意外,我都没有一种体面的办法让他收尾。
似乎一切明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收场必将是一片狼藉。
那个在水幕中独自走远的背影,终于从一个抽象的身份中剥离开,真正组成了他,真正组成了他这个人。不再是现实世界的一个符号,而恰恰相反,他就代表了这个蓬勃鲜活的真实本身。一天后他擦干净自己的头发,换好衣服,整洁、清爽地出现在教室里,这是一场小组汇报,他走到台前,字正腔圆地开口说:“我是陆循。”
——他是陆循。
我在心里重复。
玩家是他,他是陆循。是的,我终于能得出这个结论了,早在故事的开口,一切的发展早已盖棺定论。其实我早就能一眼看到结局,只是被路途的温暖所牵绊,以至于一厢情愿地沉浸在探手可得的美好中,拒绝抬头想一片狼藉的未来。
我闭目塞听。我只顾当下。我执迷不悟。
玩家是陆循,可陆循永远不仅仅只是玩家。
第44章 044
我在这片大陆上,曾经做成过一些事,也帮助过一些人。
但最终那些都不复存在了。因为这些不符合游戏“设定”。
只是以前的我不知道。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游戏之外,在我眼里,世界仅仅单纯的只是个世界而已。
我曾经试着推翻过教廷。
——字面意思。当我想的时候,我的确能做成过很多事,而我推翻教廷也不是出于别的什么理由,只是看见,衣衫褴褛的母亲牵着孩子的手往功德箱里投进最后一枚硬币,叮叮当当,掉落成主教床边碰撞的金帘。
这是错误的。这并不对。
那么,我就应该去推翻它。
我的第一次尝试大概花掉了几年。十几年?我记不清楚了,那毕竟早已翻篇在久远的回忆里。我是不老的,而我并不知道这种不朽的缘由。如你所见,那时候的我太年轻,太赤诚,全凭本能和热血做事。
我在圣城里大概干到红衣主教,教皇下面次一等的位置。这时,我已经暗地里积蓄了相当一部分反抗的力量。这很容易,我是说,当你在敌方的阵营里身居高位的时候,想要搜索来自暗处的明枪暗箭就是相当轻松的一件事了,尤其你自己就是最为惹眼的一个靶子。
我劝激进者蓄势待发;摇摆者矢志不渝;软弱者坚以明志。总之,集合了一切可以集合的力量。
于是,第一次反抗发生了。
圣城燃烧在终夜的火光中,血焰冲天,此情此景不禁令人想起教典创世的那一幕。
“纵贯万物的火焰劈开天地,于是,世界上有了光。”
教皇跪在我面前,涕泗横流地求着让他不要死。他可以交出权力,地位,财富,所有我可能或不可能勒索的一切;褪去这些来看,其实他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位而已,偏偏这些外物赋予了他评判他人生死的权力。
我当然不可能答应他。我要的就是他的死,连同摧毁这背后象征性的一切。
大火燃烧了一整夜。
然后,第二天醒来时,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回退到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庄严的圣城焕然一新。我在难以自扼的惊惧和震悚中望向日历,上面的日期,正是一切还没有开始的那一天。
*
我的确有着一腔热血的时候,不是说这种一腔热血有哪里不好,只是热血被止冷了,浇息了,泼溅出去,剩下的就不再有什么了。
在那些迷茫的、愤恨的、不解的夜里,我的确这么想过,为什么?
——为什么时间被重置了?
——为什么教廷必须存在?
——为什么只有我记得这些?
是我做错了吗?所以要改弦更张,让一切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
可如果我做错了,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无数个寂静的夜晚里,我站在玻璃窗后,拨开帘幕看窗外无休止寂静的夜。这样的黑暗似乎能融化一切、包容一切,所谓的立场、正义,一切都显得不重要了。烛火将我的倒影投在窗中,与万籁俱寂的夜景重叠,触目惊心的格格不入。
一个声音告诉我:【这样的确是不对的。】
它是某天突然出现的,像一个烙痕,凭空深深印刻在思想中。我在水池前洗手的动作停下来,把水泼到脸上,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的镜子。
【哪里不对?】
【我错在哪了?】
【这并不符合设定,】那个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想法这样回答,【不符合设定,所以,就不该存在。】
可设定就应该是对的吗?
其实我知道,到了这里就不该问了。就好像质疑一个宇宙中颠扑不破的真理,物理学告诉你,真空中光速为29979米每秒,这时候你就该接受了,而不是跳起来问,凭什么光速等于这个?
光速不能是另外的数字吗?
我认为现在的光速是错误的。
听听,听听,多么可笑。是个人都不会搭理你。
整个世界都在和你作对,你就是错的。
在那以后,这样的修正发生的越来越频繁,就像我做了这些惊世骇俗的事后,终于成了某个存在的重点标记对象。有时候仅仅是招手一辆马车,出门吃一顿饭,咔吧一声,这天突然就重置掉了。
这在当时的我眼里当然是完全随机、无缘无由的——毕竟,我还不知道所谓的“设定”具体究竟是什么。
上一秒你在做一件事,下一秒,一切可能又跳转到过去的另一个场景上。
世界错乱而混沌,根本不讲什么道理,时间的排布是无序的,而最为可怖的是,这种倒错只发生在你一个人身上。
后来想想,这段时期的记忆的确对我人格的确立产生了不可磨灭的重大影响。具体概括一下就是,我很置身事外,能不去插手的事情,就一律放弃去施加影响。我知道这样会显得我冷漠,可归根结底,我也不是最开始就是这样子的。
这段混沌的时期过了多久已经不可考证,毕竟,没有一面时钟能告诉你向前溯回了多少时间。直到我从抵抗变成习惯,再变成隔岸观火、充耳不闻。
一种习得性的麻木,我后来才这么知道。
当我习惯用最小的力气,做那些“最对”、“最符合设定”的事,但却始终一直想探究原因,探究所谓的设定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终于,在某个清晨,一切水到渠成地发生了。
——我“看见”了。
我看见远古的魔王城在四溢的黑气中震颤;看见教廷的荣光世世代代,永不衰落;看见漫天的炮火,看见与世隔绝的小镇,看见小镇中的农场,看见农场的田地间埋头劳作的,一个人。
我看见游戏之外。
于是我终于知道,这是游戏《小镇物语》正式发售的第一天。
***
得知自己的世界其实是一场游戏,这对任何人来说都会产生巨大的打击感,可能会觉得不真实,幻灭,乃至身边的一切都没有意义。
只不过,于我而言却是异一场例外。不真实——我的世界从很早以前开始就这样了,无序而混乱,谁会在一个随时重置的世界里找真实呢?
至于幻灭和无意义,那更是小菜一碟。
至今我活着,且活蹦乱跳,没被什么不可抗力的大手一把抹消掉,这种存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巨大的意义了。
说到活着,我不知道所谓的“设定”为什么没有去这么做。因为既然世界可以被重置回任何想要的时间点,那么,只要把它重置回我出生前的那一刻,一切隐患就都解决了。
假设“我”根本就不曾存在,那么,哪还有人来挑战这个世界的设定、挑战这个世界的权威呢?
虽然不记得自己出生在什么时候,童年的记忆一片空白,但我想,一定是存在一个这样的时间点的。至于某个未知的存在没有这样做的原因——其中的一种可能性是,“我”的存在也是设定里固有的一环。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世界不可能违背设定地将我抹消掉,那也就只好捏着鼻子去接受了。
这么想还蛮令人沮丧的,我想推翻设定,却不得不依赖着设定而活下去。
言归正传。得知这一切只是游戏时,我没有失望,没有悲观,沮丧和绝望都是很多年以后才产生的。那时我只是跃跃欲试地产生了一个猜想:
其他存档中的林辛迟,会不会也同样是特殊的?
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了解我、包容我、体谅我,想一切我之所想,经历过一切我所经历的事。
甚至只要这样的可能性存在,都足以使我心中流淌出满溢的柔软思绪。
这世界陡然间变得温暖,尽管其运行仍然架构于冰冷的代码之上;我心里毛绒绒的,雀跃又欣喜,连这个缺大德的倒霉游戏,都不是很想太计较了。
……
但我始终忽略了一件事。
假设所有的林辛迟都是特殊的,他们一定能遨游于游戏之外。那么,考虑到游戏有那么多存档,有发售前无限漫长的时间,网络上理论中“林辛迟”的数量应该是无限多的。
——我理当早已与他们碰上,哪怕万分之一的概率,也至少该有另一个“林辛迟”来拜访我所在的存档才对。
然而,直到现在,我都一直生活在沉默里——巨大的,空旷的,令人心生怖惧的沉默。
我已经孤独了这么久,而这漫长时间的孤独,几乎已经明晃晃昭示出问题的答案了。
只是当时的我没有想到。
脱胎于费米悖论的假想,以相同的逻辑显示了我与游戏外的人类共通的底层命运。人永远会寻找人——同类永远会寻找同类;为什么外星人还没有来?为什么宇宙外无限的、潜在的地外文明,至今还没有显露其踪迹?
答案只有一个,人类和我是一样的。
根本不存在外星人,也根本再没有这样的“我”。
我是特殊的。
自始至终都只有我一个。
我是孤独的,并终将孤独,人类和我全都是。这几乎如同一种命运的默示,很可惜,最初的我只是雀跃于这个念头,并没有深切地细想下去。
第45章 045
我还记得启程那天,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其实,和我做过的事相比,寻找另一个“我”——它甚至显得太轻而易举了。我十分轻松就来到另一个存档里,穿越网络,降落在湖心广场的高台上。
高台的大钟亘古地沉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