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光度水文
这个时候,我也已经慢慢领会了他的含义。
玩家的意思是——这么庞大、这么繁杂的一个局,要按兵不动,不显端倪,只留出一个引导性的线头尾端,如同蜘蛛织网——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在他抵达前构思好的吗?
很遗憾,对此我的回答是,是的。
毕竟我走过那么多的路。那些存档——姑且以平行世界的概念理解,我见过无数种发展,自然能从蛛丝马迹的发展中逆推出开端。
我花了很长时间去揣度环环相扣的任务链,又花了更长时间雕琢如何去拆解它,所以,当然,这都是在玩家上线前完成的,他是什么人、做什么,对计划的进程其实并不会有太多影响。
但我说,“你走得比其他人快。”
“至少,比我想象中快很多。我想过你如果一直都没有察觉怎么办,为此有好几种备份预案,但你都没有用上。比如,新镇长就是预案之一。”
玩家:“你说的‘快’是指——”
他话音突然断了,只剩喃喃自语,“……你是说在河边。”
鱼群成片死亡后,他出发前往调查的小河边。
我静静看着他。
这是实话,玩家自己有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没有关系,接下来就会有络绎不绝的人提示他这一点,比如老莫里斯和本,他们就是我的人。
无论他怎么盘查,毫无疑问的一点是,这是个极其精密的系统。所有的疑点都会指向一个共同的幕后黑手,换句话说,也就是指向我。
如果玩家没有发现,那么这种过家家似的任务还会继续下去,鱼群的事他会找到一个原因,可接下来,总有种种的不合理让他回过头重新看这件事。与其说我惊讶于他发现,倒不如说我惊讶于他过早发现,明明还有那么多线索隐而不发,可他就偏偏凭借表面上只言片语的联系,准确地——奇谲地、跳脱地,锁定了我。
“那我有打破你计划的部分吗?”玩家问我,“比如说那个新镇长。如果我没有把他赶走,他会怎么办?”
“那么他会接到一纸教会调令。”
还有一些我没说完,其实新镇长的事原本没打算这么安排,是看到玩家的表现才临时起意的。但这又似乎没有必要,因为玩家看起来像是被完全地激怒了。我目睹他转圈的速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好像一座亟待喷发的火山,他又在深吸气,握拳,以此来维持悬崖边岌岌一线的冷静。
“你难道完全没想过我一点吗?”他这么问我,“说实话,我其实感觉自己很可笑。我很无知,被你牵着鼻子走,像条看到有肉就会扑上去的狗……你现在看我像什么?你现在看我是什么?”
我感到一种劈头盖脸的荒谬:“我没有耍着你……”可他的尾音突然高起来,“这就是我感受到的!”
几乎刹时间——如一块大石飞抛入水,溅起的涟漪在大厅里层层而去。我忽然间愣住了,我意识到,这是玩家第一次完完全全的,怒火。
***
陆循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辛迟眉眼。
他看得很清晰,很仔细。盛怒之下,一切影像都是清晰的,可他本人——那楼梯上站着的辛迟本人却依然遥远,是一个横陈于代码后散落的符号。他看着他,悲哀地发现自己的怒火似乎又全都被挡了回去,就像过往的无数次,方寸之臾的一块屏幕宛如天堑,他永远无法触碰他、观察他,因而也无法探究他、了解他。
他是沉默的石头,是坚实的镜子。唯一倒映出的只有陆循自己,他的茫然,他的不甘,他的痛苦。
可那是可以做到的吗,话又说回来?他想要的、想得到的,向任何一个人袒露都会被说疯狂。就像别人劝他,“一个纸片人而已,认真你就输了——什么?还只是一个像素游戏?”
他乐不可支,“你都在认真什么啊!”
我都在认真什么?
他自己也想知道。
可他最后还是来到这里,为了——为了某种几乎不可能索求得到的答案。辗转反侧的那几天里,他曾无数次回忆起下线前的那一眼。上次下线,他问,是不是翻一次少一次?没有回答。陆循心中陡然有一片极北的寒流涌过,慢慢转向辛迟时,几乎也就同现在这般。
辛迟在展柜后,无可无不可地抬起眼。室内是冷暗的蓝灰色调,垂落的阴影如斜切的帷幕,他在帷幕下看过来,清凌凌的那一眼。
没有他,没有夜晚昏暗的图书馆,只有无边无际寒凉的月色。
——于是陆循下了线。
他——他承认他在逃避。也许他只是本能地不想面对这个事实,面对这个第一面就已经被他领悟到的事实,那双眼睛里没有我。他按部就班上学,好像这样就能把之前发生的一切忘掉,可那双眼睛仍然无孔不入地出现,出现在他的背后,他的恍惚间,他的梦里。
蓝灰色的阴影下,那双瞳孔寒冷如星。
于是他脚步开始散乱,方向开始迷失,他是蚂蚁被投放到一个迷宫,狮子被戳瞎双眼。往前往后都是无穷无尽的谜团,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顺唯一的线头摸索下去:鱼群、公鸡,新镇长和醒冬鼓。
“是的,你说的没错,当然,”辛迟的声音里有种令人心冷的平静,“都是我做的。即使没有我参与,幕后引导它发生的人也是我。”
“可是——”陆循咬牙沉默了一小会,“为什么?”
他没有期待解答,可楼梯上的人沉吟片刻,忽然提到了另一个不相干的人,林塞。
“我们直接从最开始说起。”辛迟看向他,忽然极轻地弯起眼角一笑,“就从……最开始的醒冬鼓。”
我没想到你会赶过去。他停顿着想了想,就是那个——醒冬鼓发现被破坏,我被指认为凶手的那个晚上。我原本只会在那里待一天的,去旧教堂确认一些东西。
其实关键的只有旧教堂。
包括后面的公鸡,新镇长,都是一样的,罗曼——哦,也就是那个新镇长的名字,他停了停,抱歉地看来一眼,他来的任务其实就是把旧教堂推倒。只不过闹出的动静太大,我让他停手了,莫娜召唤出来的那只公鸡,原本也是往旧教堂的方向去的。
“所以,为什么非得是旧教堂?”
陆循问,他觉得自己的思维在受他引导,可是他没办法,千万缕轨迹指引他,牵着他的思路绕回到这个地方。他只能问出这个辛迟似乎准备了很久的问题——他想摧毁旧教堂,那么,旧教堂的下面有什么?
“你从一开始也知道,”辛迟静静地看着他的眼睛,“第七块石碑。”
电光火石间,一切线索被串联起来。陆循想起第一次替他赶马车,林塞从矿坑底下上来,匆匆亮出的那块石碑碎片,他连脸都还没来得及擦。
大陆总共有七块石碑。
石碑是魔王的封印。
石碑全部碎裂,魔王城将归来。
魔王城将归来……
魔王城将归来。
当这个隐藏极深的目的浮现时,一切围绕它的动作都变得简洁明了。辛迟的动作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他有着极强的目的性;一切开始于醒冬鼓发现被人破坏的那一晚,林塞以监管为名让他住进旧教堂,他终于在那里感应到封印的气息。所以他才要在一开始提林塞,因为他是整个计划里最为关键的那一环!他隶属圣光裁决所,他四处奔波,主持典仪,他是护卫,是权威,他手握公义与法理以至没有任何人在东窗事发前察觉他!
陆循的心里突然涌现出一种嘲弄。多么细致、周密,多么……滴水不漏、面面俱到啊。
他不再说话了,像突然间失去了所有力气,颓唐地向后跌回椅子。他曾经在质问辛迟的时候汹汹起身,现在他又坐回去了。
辛迟端倪着他的神色,探寻的目光从高处落下来,可他只觉得冷。
辛迟静静看着,忽然极轻地歪了歪头:
“你现在可以阻止我,”
“毕竟旧教堂现在还没有被摧毁掉。”他说,“很简单,把最后一块石碑保护起来就可以。”
陆循望着地砖的那片花纹,良久,突然奇怪地笑了一声。
“是啊,都可以。”他几乎自嘲般反讽,“都可以——那,如果我为了一己私欲阻止你,你这么多年又算什么呢?”
短暂的沉默过去。
“不要紧。”
陆循没有说话。他近乎着迷地盯着那一片花纹。
辛迟又说,“等我回到魔王城,这个世界就没有我了。”
陆循只回了一个好字。
漫长的时间过去,似乎辛迟也枯干了所有想说的话。凝固的身姿像道剪影,如果在黄昏中,那它简直像全世界所有日落昏所浓缩的永恒。可惜这是正午——所以,陆循只能出神地盯着光影从门后收短,像河床在酷暑的炙烤下一点点趋于干涸,某一刻,被点亮的花纹熄灭了。
陆循突然开口:“我还记得……你说你会实现我一个心愿。”
“如果我说让你别回魔王城,你会实现吗?”
辛迟的话音没有停顿:“会。”
陆循顿了顿,忽然自嘲般地一哂:“别说了。”
“都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你这么说又有什么意思呢?我也不会这么做的。”他仍然盯着地砖中的那一点,忽然感觉一种巨大的悲伤冲上来,瞬息间酸涩了他的鼻腔,他喉头哽住,喉结上下滑动,才艰难地把这句话说下去:
“你就是看准了……看准了我不会拒绝你。”
高耸的阴影中,辛迟在他的这句话里微微垂下眉眼。
他问:“那我回魔王城的那一天,你来吗?”
“来,”陆循说,他的声音里有种刻意抬高的咬牙切齿,“怎么不来?我当然来。”
辛迟说:“那我还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
“之前你也说过,但我觉得那太随意了,不算数,”他目光游移着掠过一排排的书架、光影,最后又回到底部坐着的人身上,几乎有一点像犹豫说,“你可以再想一个新的。”
“那就告诉我你的好感度礼物吧?”陆循几乎要笑了,事到如今还在用这种形式上的假惺惺粉饰太平——他想反唇讥诮,或者干脆不语,让这句话直接摔在地上。去而复返的怒火撞击着胸膛,他克制自己攻击性的冲动以至于死死紧咬牙关,过了一会,他才说:“其他人我可都送过了。”
“所有人都有好感,只有你在列表里还是0。……当然,你不想说也可以。毕竟从之前到现在你就没有回答过我,”他嘴角浮现一抹冷笑,“这怎么不是一种特殊呢?”
最后几句,他还是克制不住地带上了一丝火气。
辛迟的目光挪开了,好像一下子撞到了什么触痛般的东西。来自高处的、有分量的视线落了空,陆循在那种落空里感到一种大仇得报的畅快。
“……勿忘我,”最后辛迟说,
“勿忘我吧。”
陆循的目光也转向门外。他们都同时看到了那种——绿绒毯般的草坪上,蓝色的小花绽放在阳光下,唯一无忧无虑的、鲜艳的,蓝色的花。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文案了!……虽然和文案上的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
写这章前,我:呜呜呜呜要写到最难的吵架了
写完这章:吵了吗?吵了吧?似乎吵了哦?吵了吧?
(宇宙猫猫头)
第48章 048
于是陆循开始送花。
每天两朵。不是一这个最小数,也不是三这个最大值,就是二,微妙地居于两者之中。每天花被他放在门口,他只是送花,从不出现,那天辛迟指认的其实是一种很常见的种类——勿忘我,没有比这更常见的花了,陆循却偏要从自己的农场摘。
他心中有一个原则,固执执守,颠扑不破。像旁人抄近道时,只有他涉水搭桥;别人送的花随手一采,他却一定要从自己的农场摘下来,一路护送到图书馆前。
门口有一块石头,或许是以前辛迟拿来挡门用的。
他就拿这块石头压住勿忘我,一张白色的纸巾,花放在纸巾上,纸巾被石头压住。做完这些他起身离开,离得远远的,直到草坪的那棵树后面,他才扔一块石头。
砰,门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