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十八鹿
她抬头看向沈白,目光悲戚,轻声说:“我听人说他死后,家里只留下一个还没成年的儿子。我也是当妈妈的人,这些年每次想起来就觉得对不起那孩子。”
沈白和沈秋山长得很像,特别是眉眼,十四年过去,池春雨看着沈白的眼睛,看到了如出一辙的坚定,如出一辙的执着。
沈白猛地撇开脸,胸腔止不住地起伏。
她都知道,她认出自己了。
池春雨的眼泪再次落下来,对沈白说:“对不起,害你那么小就没了爸爸。”
屋内光线昏暗,头顶的节能灯投下近乎灰色的,让人抑郁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纸箱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在近乎惨痛的沉默中,池春雨忍不住哭了起来,唐辛四下看了看,起身拿了纸巾回来,抽出几张递给她。
“谢谢。”池春雨接过来,把纸巾摁在眼睛上,深深呼吸平复情绪。
十四年前,沈秋山找到她,说自己是市里的检察官,暂时下派到县上,发现池春雷奸杀案有问题,准备彻查翻案。
池春雨不懂政府机构的等级分层,也不懂下派什么意思,只知道市里的肯定比县里的厉害。那时候她想得很简单,觉得市里来人了就肯定能翻县里定的案子,电视剧不都这么演吗?
那段时间,她真切的、充满希望的期待着,觉得哥哥的案子肯定能平反。
可是后来,沈秋山突然没了消息,手机也联系不上,她去江平县检察院打听,别人告诉她沈检察官死了,上个月在市里的检察院跳楼自杀了。
池春雨已经忘记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身上有多冷,也忘了自己沉默了多久。
她没说沈检察官的死有问题,也没说哥哥的冤情,她只是轻轻说了句知道了,在细雨中离开,然后沉默了十几年。
临走前,唐辛给池春雨留了电话,今天他们来得突然,池春雨会抵触也正常,让她好好考虑几天说不定态度会有转变。实在不行,唐辛准备过几天再来一趟。
他们离开时,池春雨站在店门口倚着门框,在湿气折射的曲光中,目送他们的车越开越远,直到消失在长街尽头。
细雨濛濛闪烁,冷得有点像十四年前她得知沈秋山死亡的那个秋雨天。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很静,静得几乎能听到细雨砸向草叶的繁响。
许久后,沈白打破沉寂:“李赞还没消息吗?”
唐辛:“没有,分局找他快找疯了。”
沈白蹙眉:“他能上哪儿去?”
唐辛目视前方,眨了眨眼,语气平静:“不知道啊,你说刑侦想找个人还不是手拿把掐,可听说分局那边什么东西都没查到,李赞的消费记录、通话记录、开房记录都是一片空白。”
分局刑侦大队长在被停职的关头突然人间蒸发,龙川分局直接地震,谭局急得都上火了。这事儿往大了可以说是畏罪潜逃,可因为谭局自己心里有鬼,不敢闹大,更不敢上报,只能让刑侦大队的人赶紧查他们队长到底去了哪儿。
然而李赞离开当天,除了主治医生陈主任因为查房进过李赞的病房,就没有其他人进出过,通话记录也没有可疑记录。
刑侦的想找个人确实手拿把掐,同样的,不想被找到也是手拿把掐,李赞不至于玩不过自己那帮手下。
医院,凌晨。
陈主任今晚值夜班,刚巡完房,往护士站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影。那人背对她,正往另一侧走,身影一闪就消失在拐角的消防通道。
她看着那个背影有些疑惑,这人是谁?科室每个人她都熟悉,就算是穿戴着无菌服、帽子、口罩,她基本也能靠身形认出来,但是这个背影她看着却很陌生。
这时,前方左侧的病房门被推开,护士小李从里面出来,嘟囔道:“人没事儿啊,好好的怎么摁铃?”
陈主任开口:“小李,怎么了?”
小李这才发现走廊上还有人,吓一跳,回头看清后才松了口气:“陈主任,是你啊。刚才这个病房的2号床摁铃,我正好要去给9号房的病人输液路过,就说不用另派人,我进去看一眼。结果病人睡得好好的,所有指标都正常,我估计是呼叫铃接触不良了。”
陈主任哦了一声。
小李推上推车,准备往9号房去,陈主任突然叫住她,走上前,问:“你给9号房的病人输液?”
小李:“对啊,就是门口有警察守着的那个病人。”
她压低声音,小声猜测:“陈主任,你说他会不会是杀人犯啊?他一直被铐着,门口警察24小时双人站岗,我每次进去都要重新核实一次身份。他肯定不是简单的犯人,我有点害怕。”
陈主任没说话,看向走廊尽头那人消失的地方,又看了看小李刚出来的那间病房,最后看向小李的推车。她根据输液袋上的标签挑出9号房病人的药,举起来对着灯光翻来覆去地看。
小李不解道:“怎么了?陈主任。”
陈主任默不作声地看了好大一会儿,在输液袋上方发现一个很小的,肉眼难以发现的针孔,说:“这药被人动过。”
小李一惊,拿过来看,眯起眼睛又凑近了才看到那个针孔,脸色霎时就白了。
陈主任:“走吧,我跟你一起过去,跟警察说明情况,让护士站重新配药,再联系保卫科调监控。”
她三言两语就做出了最合理妥当的安排。
小李终于反应过来,药里加的肯定是致命的东西,如果不是陈主任发现及时,那人真的死了,自己的职业生涯恐怕也走到头了,说不定还要接受调查。
她越想越害怕,腿都有点软了,在陈主任稳重温柔的安慰下才面前回过神。
唐辛刚睡下没多久,接到电话,一听是医院出事了连忙起来,沈白被动静吵醒,闻言也精神了,两人收拾好就一起出门,开车直奔医院。
赶到医院时是凌晨三点,唐辛冲上去就先给了陈主任一个拥抱,感激道:“我的妈,多亏你了。”
已经是副主任法医师的沈白,在陈主任面前像个新兵蛋子,规规矩矩的学生做派,乖巧地跟她打招呼:“陈主任好。”
陈主任看向他,点头:“小沈你好。”
她拍了拍唐辛:“保卫科已经把监控调出来了,我带你们去看吧。”
唐辛和沈白跟着她从大楼出来,往保卫科去。保卫科设在急诊科旁边,过去要穿过停车场。夜色深沉,厚重的云层低垂,空气带着雨后的冷冽。
到了保卫科监控室,唐辛看了监控,视频显示,那人先去病房里摁了呼叫铃,然后就离开病房藏在拐角处。
等护士小李过来,把推车放在门口进去查看时,他又出现,用注射剂往输液袋里注射,然后直接离开。
离开的时候,正好被查房结束的陈主任看到。
唐辛仔细看着那个身影,从背景和侧面看不出有效线索,白大褂本来就比较遮身形,走路姿势也能刻意调整。想通过视频找出人不太现实,不过会对老瓢实施灭口的,只能是徐天闻和韩家兄弟那边派出的人。
保卫科的负责人过来,跟唐辛说:“我接到消息就带人把医院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的人。监控也没拍到,估计是从消防通道出来后,穿过停车场就直接离开了。”
意料之中,人肯定早就撤了。
看完监控,三人又回去,路上,陈主任提醒:“你们还是加紧防范吧,医院有时候忙起来,能配合的地方也有限。我会交代下去,以后这个人的所有药品、餐食一刻不能离开视线。”
唐辛:“知道了。”
沈白咳了咳,说:“陈主任,被动过的药我们要带回去鉴定。”
陈主任早就想到这个了,点头:“我已经让人封存、拍照、记录了,过去走交接流程签个字就行。”
回去后,她叫来小李,小李还没完全从惊吓中恢复,眼睛微红,带着沈白去办手续。
唐辛则和陈主任在窗边的长椅上坐下,等待,看着两人走远,陈主任:“我们科室的小姑娘都快被吓哭了。”
唐辛:“我知道了,你替我请人小姑娘喝个奶茶吧。”
陈主任闻言,突然轻笑了下。
唐辛很少见母亲笑,问:“怎么了?你笑什么?”
陈主任:“想起你爸了。”
唐辛:“我爸怎么了?”
陈主任:“我和你爸第一次见面就是他送受伤的犯人到医院就医,是我负责处理的,处理到一半那人突然暴动,想逃跑。”
唐辛追问细节:“然后呢?”
陈主任:“然后被你爸制止了,事后,他说把我吓着了要请我喝饮料。我说我没吓着,他非说我吓着了。我说没有,他非说有。”
她回忆起当时的情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说:“然后我们就认识了。”
唐辛还是第一次听她说这件事。当年父亲殉职,母亲大受打击,平时那么理智冷静的人,在葬礼结束后直接崩溃,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礼拜没出门。
出来的时候暴瘦十几斤,几乎没有人模样。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垮了,可是她却一点点振作了起来。正常上班,开始沉迷于工作和科研。
唐辛歪了歪靠着她,说:“我爸还挺有招的,脸皮也够厚。”
陈主任看着远处在服务台办手续的沈白,突然说:“你刚出生的时候,我和你爸就聊,以后让你干什么呢?他觉得当警察好,我觉得当医生不错。后来我们开玩笑说干脆当法医吧,又是警察,又是医生。”
唐辛:“可惜我没当法医。”
陈主任收回视线,看着唐辛:“但你找了个当法医的男朋友。”
唐辛怔住,耳朵微红,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主任低声笑了:“眼神。”
世间人有千百种,可看向爱人的眼神都一样,她也曾被那样注视过。
唐辛也笑了,抬手搂住她,像小时候那样往她身上歪,在她耳边轻声说:“妈,我很爱他。”
陈主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我看出来了。”
唐辛又枕回她的肩上,过了一会儿,突然问:“妈,我爸去世后,你是多久才走出来的?”
“从来没有走出来过。”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轻声说:“我到现在,还是会很想他。”
唐辛抬头看向她,突然发现妈妈开始有白头发了,心中五味杂陈,抬手把她额边掉落的头发捋到耳后。
夜风从窗口吹进来,无声拂过脸颊。
沈白那边签完字了,陈主任也恢复了以往的理性干练,对唐辛说:“你们忙去吧。”
唐辛嗯了声,起身去找沈白。
陈主任看着唐辛高大挺拔的背影轮廓,和记忆中丈夫走路时的姿态那么相似,总是走得大步又坚定,她眼神越来越柔和,仿佛陷入到不可追溯的往事中去了。
那些因为思念,蜷缩在地板上崩溃痛哭的记忆已经遥远得恍如隔世,不知不觉,她都五十多岁了。
她抬手摸到脖子上的项链,拉出来,摩挲着坠在上面的戒指,语气温柔,对那个人轻声说:“我们的儿子很好,快赶上你了。”
第109章 春雷始鸣
被动过手脚的药物被沈白带回鉴定中心,经鉴定,里面被加入的药物通过静脉注射进入人体后,会立即致人死亡。
虽然没有抓到投毒的人,但是这件事可以侧面印证有人要对老瓢实施灭口,那么之前的车祸到底是不是意外也要重新审视,局势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黄昏,细雨微茫,池春雨早早闭店上楼,他们家这栋小楼下面开店,上面则是住所。
二楼卧室的灯亮起,在细雨中晕染着昏黄的光。
“妈。”
儿子风尘仆仆地推门进来,问:“你在干什么呢?我叫你都没听见。”
他刚大学毕业,现在市里工作,周末如果不加班就会回来,见母亲拿着一张照片出神,便拿过来看了眼,问:“这是你什么时候的照片?我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