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初禾二
[可疑男子秦某：我最近不在洛城，跟你说一声。]
“跟我说一声？”黎宝下意识往围裙上擦了擦，[我好像没要求你跟我报备？]
那边没动静，黎宝时不时摁亮手机，瘪嘴，来往厨房数趟，鸭脚板看样子还要炖很久才能好。
[可疑男子秦某：但我感觉你总在找我，下次找不到，又要拿我当嫌疑人。]
黎宝看了看自己给秦应的备注，呃，这人在他家安摄像头了？
[那你去哪？]
秦应这次回得很快，[可疑男子秦某：柳孟县，出差，接了个探险徒步跟拍。]
黎宝一听探险徒步，神经就绷了一瞬，这年头，去野外探险的，很多都是作死，尤其是入夏之后，遇到塌方、洪水、野兽，屡见不鲜，还有一些心怀不轨的，以探险作为幌子，半途杀人抛尸。
总觉得秦应去拍这个，可能会遇到危险。
[你不能换个单子？我看这个季节花开得不错，南桂山全是人，你不拍？]
对话框里可疑男子秦某输入了半天，正在黎宝以为他憋不出个屁来时，视频通话邀请突然来了。黎宝吓一跳，犹豫要不要接。转念一想，自己有什么不好接的呢？
秦应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黎宝熟悉的12-3客厅，但秦应此时的打扮，黎宝没见过，而且地上扔着个大包，比较乱。之前成志借宿的时候，都没这么乱。
黎宝眼珠子转着，恨不得钻进去观察，但语气懒懒的，很不关心的样子，“收拾东西？”
“嗯，懒得打字了。”秦应蹲在地上，居然介绍起自己的装备。看得出户外和摄影那些东西，他置备得很齐，不需要全部带上，只拿一部分已经很有分量了。
“柳孟县挺远的吧，都出洛城了。”黎宝说：“怎么去那儿？”
“客户要求，柳孟县还比较原始，徒步条件比较差，没什么人去打卡。”
“那你还去？”
秦应笑道：“没办法，客户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黎宝一噎。
秦应视线朝下，“黎顾问在家穿围裙？”
“我做菜！”黎宝忽然想起秦应拿方便面招待他，还假模假样穿围裙，“正儿八经的菜，还是炖的，不像有的人。”
秦应仿佛听不懂他的嘲讽，“什么菜？”
黎宝举着手机来到厨房，得意道：“酸辣鸭掌汤！吃完了还可以下粉丝。”说着，他揭开盖子，打算让秦应开开眼，结果雾气一下子扑上来，镜头里啥也看不见了。
秦应笑着说：“什么？我怎么看不见？”
“因为你没眼福。”黎宝盖上盖子，雾气消散了，勉强能隔着盖子看见里面翻滚的汤汁。
“那我能有口福吗？”秦应喉结动了动。
黎宝心里算计起来，他今天买的时候，只考虑了自己的份，虽然多买了几只，那也不够两个人吃。他不愿意亏待自己来招待他人，再说，这个他人前不久还打假他的男朋友，这口气时至今日他也没完全咽下去。
“不能。”黎宝小声说：“吃你酸菜臭脚方便面去吧。”
秦应也不知道听到没听到，“嗯？你说什么？”
“我说今天不方便宴请你。”黎宝笑得很做作。
“行吧，那等我出差回来了再找个时间。”秦应做了个挥手的姿势，“挂了。”
对着通话结束的手机，黎宝自言自语，“你可别真挂在荒郊野外了。”
炖汤是个漫长的活儿，中途黎宝饿得不行，开了包方便面，快吃完了鸭掌终于炖烂了，黎宝直接把锅端到桌子上，点开一个乡镇卖零食糖水的视频。
比起舂子那类主播，他更喜欢看这种展现小地方风土风情的，主播小孔也是他偶尔拿来下饭的。
小孔是个高高瘦瘦的男人，二十出头，柳孟县人，在省内也算个小网红。黎宝最早看他的视频时，还在戒毒所工作，小孔也刚开始发视频，十分生涩。
戒毒所那环境，温柔的人，抗压力没那么强的人干不了，黎宝每天和瘾君子接触下来，总觉得自己满身戾气，小孔的视频能让他稍稍平复。
和舂子一样，小孔吃网络饭的初衷，也是给家人看病。他家里，他是唯一的男丁，有个身体不好的母亲，和被男人伤害的姐姐，他没条件读下去，母亲生病，丧失劳动力之后，他就一边照顾母亲，一边拍点农村生活的视频赚钱。
他说话带着口音，但轻言细语，言之有物，对待母亲和姐姐也很温柔，有时和周围的小孩玩，流露出天真的一面。黎宝觉得听他说话很舒服。
但拍农村生活的主播太多了，小孔没赚到什么钱，有热心的网友建议他学火的大主播卖货，大主播吃肉，他至少能跟着喝点汤。再者，母亲和姐姐不能出去工作，在家里做点小吃总是可以的，这样她们也算是参与到他的劳动中来了。
小孔照着网友说的做，冬天和母亲姐姐一起做汤圆、油饼、蛋烘糕，夏天就做点冰粉凉虾、凉面，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地卖，卖货的钱赚到了，直播的钱也赚到了。
黎宝会的菜不多，以前毛毛姐教过他，但毛毛姐很忙，比李江洄还忙，他后来基本就是跟着小孔学，这男人朴实、干净、善良，一天卖货下来，还要下田摘菜，做点可口的饭菜。小孔一家子在视频里吃，黎宝抱着锅在视频外吃。
今天想吃酸辣鸭掌汤，也是因为前天看见小孔做了。
一锅鸭脚板吃完，黎宝惬意地瘫在椅子上懒得动，脑子缓慢地转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想找找有没有错过的小孔做菜视频。滑着滑着，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秦应要去的柳孟县，不就是小孔的老家吗？他正是通过小孔的视频，知道那儿交通很不方便，全方位落后。
黎宝把锅涮了，给小孔打赏了十块钱。
他不是那种在直播间和视频区上头的人，打赏屈指可数，小孔过去特别困难时，他十块二十打赏了不少，后来小孔渐渐有人气，他也不用在戒毒所面对瘾君子了，看得少，打赏也少了，上一回打赏还是春节的时候，毛毛姐、蒋铭都给他包了压岁钱，他也给欣赏的主播包个压岁钱。
打赏之后黎宝本来要退出了，但平台再一次给他推送舂海椒，黎宝愣是没忍住，骂骂咧咧点进去了。
舂海椒正在路上走，边走边唱歌，他去的还都是繁华路段，人挤人，不时有路人回头看他，他旁若无人，或者说大家的眼神是他的兴奋剂，他将支架交给女助理，来了一段空气吉他，吉他没响，倒是他挂在脖子上腰上的廉价配饰叮里啷当响了一路。
路人的声音也被收了进来，不时听得到“卧槽傻叉”，舂海椒也不生气，还傻乎乎冲人乐，评论区也是清一色嘲笑，打赏的也不少，似乎他一出洋相，就会收到一连串打赏。这种出卖自尊来赚钱的方式，黎宝越看越觉得不适，但没退出去，因为这哥们儿提到他了。
舂海椒唱跳一段之后，那塑料布一般的衣服已经汗湿了，女助理出镜给他补妆，他对着镜头作揖，一是感谢哥哥姐姐的支持，一是感谢“路人帅哥”。
这“路人帅哥”指的当然就是黎宝。
当时直播时，没多少人发现黎宝，后来有个粉丝不少的主播看到了，专门剪出来，说这“路人帅哥”帅得和其他人不在一个图层，而黎宝确实跳得很抽象，各方推流，一下子那个剪辑就火了。
虽然视频不是舂海椒自己发的，但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流量，这几天他直播间的人猛猛涨，打赏也跟着翻倍。他其实已经感谢“路人帅哥”几次了，只不过黎宝这才点进来看到。
黎宝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评价这件事。
看着看着，黎宝“咦”了声，舂海椒走的那条街有些眼熟，不就是丰泉小区附近那个夜市街吗？舂海椒专门来的？自己不是被开户了吧？
但仔细想想，应该不至于。
十分钟后，黎宝抱着吃多了鸭脚板消消食的想法，扣着鸭舌帽戴着口罩，溜到了夜市街。
第71章 惘红（03）
劲爆的音乐在夜市街响起，舂海椒穿着红蓝色的紧身衣，扣着夸张的银色大腰带，活像个奥特曼。他脖子上挂着随身DJ，在被烧烤摊、麻辣烫夹着的路中间又跳又唱，有时还打个b-box。女助理拖着一车装备，要么在前方帮他举着手机，要么和他一起入镜，当个不太协调的伴舞。
渐渐有人在他们周围围拢，认识他们的年轻人吹口哨，喝倒彩，有的被朋友推过去，加入群魔乱舞，不认识他们的中老年露出嫌恶的表情，丢下一句“有毛病”。
黎宝包得严严实实，站在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没让人认出他就是那个“路人帅哥”。现场看舂海椒，只觉得这人比直播里还要癫，完全就是在扮丑，让别人来看自己的笑话，赚取流量和打赏。
夜市街不少人都在喝酒，时间越晚，越有闹事的风险。果然，舂海椒正在跳掏裆舞时，四个喝麻了的男人歪歪倒倒走过来，看猴儿似的打量舂海椒。
大约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舂海椒还朝他们招手，嬉皮笑脸喊着：“大哥，晚上好啊，来跳舞吗？”
一个皮肤烂得跟癞蛤蟆似的男的提着裤子走过去，推了舂海椒一把，满嘴的污言秽语就倒出来了。他的同伴跟在后面狂笑。而被羞辱了的舂海椒竟然丁点不生气，还陪着笑，“大哥，您骂爽了吗？要不要来跳舞啊？”
黎宝有点听不下去了，市井之人的脏话他听得太多，全都奔着下三路和家里女性家属去，被骂的要么骂回去，要么直接动手，舂海椒这样嬉皮笑脸的不常见。
黎宝进入直播间看了看，一些网友大笑，一些网友疯狂打赏。看来舂海椒被路人辱骂是常态，而网友也喜闻乐见，听得爽了就忍不住高高在上地打赏。
原来是多赢，路人在舂海椒身上找到霸凌的优越感，网友看个乐呵，顺道用打赏展现自己的善意，而舂海椒得到了实实在在的钱。
没劲，浪费时间，黎宝打算回去了，吃饱喝足的夜晚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出来看这种闹剧。
可就在黎宝就要走进小区时，忽然听见一阵喧哗，喧哗来自人群中心，黎宝心想，又怎么了？
手机里，直播画面已经消失了。黎宝觉得蹊跷，回到夜市街，瞳孔微微张大。
片刻的工夫，刚还一口一个大哥的舂海椒居然被大哥们打倒在地，直播装备散落各处，拖车也被掀翻了，那个“癞蛤蟆”一脚踩在舂海椒身上，大声叫嚷：“我让你横！让你横！刚才不是得意完了吗？啊？”
一圈人全都举着手机，拍下舂海椒被狼狈殴打的画面，不少人都在笑，甚至有人说这是舂海椒整活。黎宝本来已经打算冲上去了，听见旁边有人说舂海椒上次也请人来打自己，流量都爆了。
黎宝停下脚步，目光一扫，看见舂海椒的女助理。上次黎宝就是被她拉住，她不算特别漂亮，很有邻家小妹的感觉。此时她有点衣衫不整的意思，肩膀的衣服被扯掉了，正在打电话。
那群醉汉越打越来劲，舂海椒也不只是挨打，一有机会他就撑起来反击，但他个子虽然高，却是竹竿一个，架不住四个啤酒肚中年男人的拳打脚踢。
黎宝察觉出不对劲，这不像是演戏。忽然，街边传来警车的声音，几个片警冲过来，拉住了正在施暴的男人。女助理这才来到舂海椒身边，将他扶起来。
她刚才是在报警？
周围看热闹的一片哗然，“真打啊？卧槽，舂子真被打了？”
闹事的男人还在大喊大叫，满嘴粪气，说是舂海椒先动手，他们这是自卫。片警压着人，录下现场，让他们去派出所说。
舂海椒被女助理扶着跌跌撞撞站起来，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被打破了，嘴角也在流血，右眼充血，看上去被揍得很惨。
但即便如此，人们给与他的也没有什么真正的关心，有人喊着：“卧槽牛逼啊舂子，为了赚钱把警察都引来了！”
舂海椒咧着嘴，冲围观的抱拳，声音沙哑，“见笑了见笑了，我晚点再播，兄弟们来看啊！”
一阵奚落和起哄声。
“舂子，我拍到你被打得惨兮兮的视频了，来给我点个赞呗！”
“没问题哈！谢谢哥！”
打人的被打的都上了警车，人群也散去了，地上有一小块血，大概是舂海椒留下的。夜市街的保洁拿着拖把骂骂咧咧赶来，一边拖一边骂。
黎宝感到很不得劲，听了几句议论，索性朝派出所走去。刚才片警虽然开了警车，但派出所离这儿并不远，才一公里，黎宝到的时候，那四个醉汉还在高声喊冤，舂海椒则被送到了旁边的社区医院。
片警打量黎宝片刻，看不出这人是来干嘛的，这个点了，总不会是来办事，报警也不像。黎宝出示证件，说打架时自己也在现场，来当个证人。片警一看，嚯，市局刑侦支队的，连忙跑去叫值班的副所长老张。
老张今天碰巧刷到了“路人帅哥”的视频，看见黎宝，下意识就拿出手机对比。
黎宝额角跳了跳，忍着脾气道：“嗯，就是我。”
老张在基层干了大半辈子，快要退休了，平时尽处理鸡毛蒜皮，不免八卦，但八卦的中心人物是重案队的精英，老张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憋了会儿笑，终于摆出严肃脸，“小黎啊，你来得正好，韩中军那帮人闹得厉害。”
韩中军就是长得跟癞蛤蟆似的那人，醉汉四人组的头儿。他们都住在附近，四十来岁，在同一个装修公司上班，今天发了钱，来夜市街喝酒吃肉。
韩中军刚离婚，老婆嫌弃他一把年纪了赚不到几个钱，还严重大男子主义。韩中军心情不好，一边喝酒一边骂老婆，后来干脆骂女人，觉得女人都不是好东西，屁事干不了几个，光知道花男人的钱。其他三人要么是光棍，要么和家里那口子关系也很差，纷纷附和。
结账之后，韩中军在众人的簇拥下说要去喝下一轮，他请客，大家连忙恭维他。但没走几步，前面就堵着了，有网红在直播，很多人举着手机。
韩中军起初只是好奇，还以为是美女直播呢，凑近了一看，居然是个瘦猴儿男的，穿着奇装异服，头发还是绿色，这不是暗示他被绿了吗？韩中军顿时火冒三丈，挤进去就对舂海椒进行语言羞辱。
他并不认识舂海椒，舂海椒虽然算个本地网红，但韩中军平时只看美女直播，没有刷到过舂海椒。他这个岁数的中年男人，登味儿冲得刺鼻，看到美女就想揩油，看到比自己小，身板没自己结实的男的就想教人家做人。几句话下去，舂海椒不仅不生气，还口口声声叫他大哥，这不是贱吗？
韩中军立马来劲儿，越羞辱越厉害，把平生所学的脏话都发泄在了舂海椒身上。这时候，他感到自己简直是个王者。
骂到兴头时，韩中军突然看到有个女的站在一旁，戴着骚气的眼镜，穿着白衬衣和包臀小皮裙，头发扎了个团子，是片儿里面女老师的装扮。韩中军那被酒精浸泡的脑子顿时就兴奋起来，甩着脏肉就过去了。
女助理不断往后躲，神情戒备，但她的退路被韩中军的狐朋狗友堵住了，她的背被脏手一推，失去平衡，直接撞到韩中军怀里。
刚才被骂成狗舂海椒突然发狂，一把拉出女助理，挡在她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