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昭延瞬间明白:“我跟你说的你没听是不是,我白天是不是说你别管这事儿!”

“……我怎么可能不管!”

“你管了什么?你所谓的管就让他把你打一顿!”蒋昭延一双眼睛几乎喷出怒火,“你在他面前就跟个小鸡仔一样,你能做什么!”

“我怎么不能做什么了……我什么都做了!我给他床全泼湿了,我就故意惹他生气!”方渺眼睛睁得很大,“我把他给你放钉子这事儿告诉所有人!”

“故意?”蒋昭延几乎要气笑。

“对,就是故意!我就等着他打我,我去找组长找老板把他开除,他们不管我就去派出所报警!”

都欺负蒋昭延是吧,他方渺不是吃素的,就是自损一千,他也非杀敌一百!

只是蒋昭延提前下班了,打乱了一切计划。而且方渺没想到蒋昭延竟然会这么生气,这件事情他能做出来不是没考虑过蒋昭延的反应,但是也仅仅只是考虑过两秒。

“有什么用!”

蒋昭延怒吼出声,终于受不了一拳砸上方渺背后的墙。牙关在他嘴中咬得咯吱咯吱响,仿佛一个猛兽在忍耐,下一秒就要将这方渺一口口咬吃了。

他都不敢想,如果他今天没来,方渺会挨怎么样的打。

方渺被他这一拳怔愣住,“你吼我?”

“我真恨不得把你咬死!”蒋昭延抬起血肉模糊的手背,下一秒按上方渺的肩膀,把人都撞在墙上,“方小渺!你以为你有多聪明!你以为你做的就能伤害他们?你对他们的伤害还不如对我伤害的万分之一!”

钱郭甩在方渺脸上的那一巴掌早就无形之中扇了蒋昭延几万次,那种疼,几十根钉子扎进他心脏还差不多。这个傻方渺!

方渺瞪大眼睛,他不可置信,他这样伤害到蒋昭延了吗?

但还没细咂摸这句话意思,下一秒蒋昭延说出的话让他彻底冻在原地。

“我告诉你,我不需要你保护我!”

不需要。

那三个字深深刺痛了方渺。

“蒋昭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不需要?”

蒋昭延没有说话。

“那你为什么要保护我!为什么要带我离开桃水镇,为什么自己一个人干两份工挣钱养我,为什么要努力学技术当组长让我住独立房!”

“你做的这些我有说过我不需要吗!你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方渺浑身发抖,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在桥洞我俩浑身上下就几块钱,你吃硬馒头我吃包子;在窑厂能吃上饭了,你吃难吃的大锅饭却给我买面包买牛奶,我穿牌子的运动鞋,你自己脚上的布鞋磨破了你也不舍得换……这些我从来没说过我不需要,因为我知道你需要我需要这些!”

方渺或许没有蒋昭延能干,没有蒋昭延能吃苦,他是爱吃软面包子,穿软鞋舒服,但如果有人说要把方渺带走过好日子,要离开蒋昭延,方渺一定会说一万个“不”。

“你总是说我不懂!难道你就真得懂吗!”一口气将心中积攒的话吐出,方渺也有些歇斯底里,“你被欺负了我怎么可能不管,就像你拼命干活挣钱给我花是一样的道理!我爱你!像你爱我一样爱你!你可以说我做得不对!你凭什么说你不需要!”

“蒋昭延,我也跟你说一句,要么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不然我方渺就是再弱,也不会叫你吃闷亏!”

一句句话,如同鞭子一样狠狠抽在蒋昭延的身上,他被方渺的这番话震惊的瞳孔颤动。

方渺柔顺的头发在空中飞扬,即使周遭那么黑,但蒋昭延还是看清了,隔着泪水的方渺眼睛中的倔强与愤怒,还有更加浓烈的堪称汹涌的……爱。

蒋昭延按着方渺肩膀的手突然松懈了。

他眨了眨眼睛。

他和方渺一起长大,吃过同一碗饭,睡着同一张床,是他自作主张把方渺带出桃水镇的,是他让方渺在这陪着他吃苦的。方渺连真正的世界都没见过,有样学样。

蒋昭延望着方渺,好像是长高了一些……是他在固执地认为方渺还是一个小孩……

可方渺做的这件事,确实是幼稚,是危险,是孩子气的表现。

可才比方渺大一岁就早早承担起挣钱重担的蒋昭延,他自认为自己比方渺要成熟很多,自认为自己已经是一个男人,看待任何事情都以成熟理性的角度。

但是,他还没有明白,任何人在爱里都会变得尤其不成熟。

不然,先前在大通铺里,他确确实实明白再这样打下去钱郭就会被打死,他可能连赔人家医药费的钱都不够,甚至坐牢,但当时他哪来会想这么多呢,他也跟方渺一样因为对方受伤了而生气,而失去理智一般莽撞、癫狂。

突如其来的剧痛袭来,蒋昭延痛哼出声,看到方渺如小兽一般狠狠咬住他的手臂。

他看到一滴异常之大的眼泪挂在方渺的眼角,闪着刺眼的光。

蒋昭延的心猛然痛了一下,他咽了咽喉咙,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是他错了吗……

直到那滴泪从方渺的下巴滑落砸在蒋昭延血肉模糊的手背上,方渺松开了口,随后他一把推开了蒋昭延。

“我讨厌你!”

甩下这一句,他便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第40章 吊床断了

第二日天朗气清,碧空澄澈如洗,昨夜那场裹挟着戾气的风波,仿佛从未发生过一般,工人们起床后感叹一句好日头,照常上班。

方渺和蒋昭延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战状态。

这还是头一回两个人吵那么狠的架,在以前,两个人有些小摩擦,第二日就会有人率先低头,很快和好如初。

但现在。

他们又长大了一些,脾气变得死倔,双方都因为对方的一些点怄着气,想着对方做的事说的话就气得恨不得冲到对方面前再吵一架。

李匀跟陈平朝出差去了,这窑厂确确实实又只有他俩相互依偎着,就算白天不说话臭着脸冷着眼到了晚上他俩也得睡一个被窝,盖同一床被子。

不过正在生着气呢,俩人谁也不挨着谁,一张被子就那么大,哪里够分呢。

方渺闭着眼睛,半个身体都露在外边,脚丫子踩着墙暗暗使劲。其实他心里可难受了,觉得蒋昭延变了……他想起以前,他说要往东,蒋昭延就绝对不会往西!就算是做坏事半夜偷偷去人家地里摘西瓜,蒋昭延也帮他拿麻袋。

现在……这个蒋昭延说话做事都比他高出一截!他就好比一棵参天大树树根旁长的小草似的,蒋昭延根本就不屑于看他摆叶子!

瞧瞧那晚他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

方渺叹了一口气。其实仔细想来,可能早在很久之前蒋昭延就开始凌驾于他之上了����他身上蹭了点脏灰他就甩脸子,他跟孙尧玩得好他吃醋也甩脸子,他偷懒没写布置的数学题他也敢甩脸子!

沉沉的“咚”的一声,方渺的脚朝墙蹬了一脚。

无法无天了!

人到了夜里心思就活泛,他开始忍不住想,这个蒋昭延都敢那样吼他,挣点小钱就敢说不需要他了。他必须要狠狠惩罚这个蒋昭延,让他意识到错误。

他要是半夜趁蒋昭延睡着偷偷离开这,藏起来,让这个蒋昭延找不着他,他就躲在暗处看这个蒋昭延干着急。

看他以后还敢不敢吼他,还敢不敢说出那种话!

可是方渺想起来他那回跟孙尧去抓鱼,蒋昭延去找他是那么着急。这么做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而且外面那么冷,还那么黑,其实他自己也有点害怕……

最后一个工人上床,大通铺里的灯光熄灭,方渺终于伸出胳膊,揉了揉有些湿润的眼睛。

眼睛揉到一半,方渺感觉床那头有了动静,黑漆漆的环境里他啥也看不到.几秒后,他感觉到身上压着的被子一空,随后又一重,是蒋昭延把大半个被子都挪到自己身上了。

几乎是没有迟疑的,方渺一脚就把被子给踢走,然后动静很大地翻个身,身体几乎全贴着墙了,如果不是墙挡着,他都掉在地上。

他也不需要蒋昭延的照顾!

可这番行为,落在蒋昭延眼里,就是和使小聪明惹钱郭一样幼稚,一样令他生气。他没忍住,抓着方渺的脚踝,低声训斥,“你就算再讨厌我,也不能故意不盖被子,现在有流感,生病了……”

方渺立刻跟被点了炮仗一样,撑着胳膊就坐起来,“生病了不正好!省的我天天这故意那故意惹你心烦!”

“不是……”

“不是什么?!”

“我没心烦!”

“那是!我这两片小嫩叶子哪能惹的你这个参天大树心烦呀!你叶片子随便掉下来个水珠子都能把我砸死!”

“……”蒋昭延安静几秒,皱起眉头,“你在乱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现在都听不懂了是吗!”

两个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有工人被吵醒,吼了一句,“你兄弟俩要吵到外边吵去!别扰着我们睡觉!”

方渺被吓得打个颤,即使伸手不见五指也能瞧着他望着蒋昭延幽怨的眼神,都怪这个蒋昭延说话!蒋昭延生生咽下口中的话,他紧抓着被子,结痂的手背皮肤又崩开来,流出点湿润的东西出来。

两个人重新躺回床上。

方渺抽抽鼻子,抹一把眼泪,他被气得火大,甚至冒汗,一点被子也不想盖了。

快有十几分钟,方渺带着无与伦比的悲伤慢慢陷入困意,感觉到有东西正在轻轻的覆盖在自己的脸上,痒痒的……

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他从鼻子哼出一声轻轻的声音,以示不满。

真是,他都说不想盖被子了,这蒋昭延就是故意跟他反着来,故意跟他作对。

被子都盖在他脸上了!

夜里,蒋昭延做了一个梦,在一片广袤的绿地,他和方渺都只是株植物。如方渺所说,在梦里方渺只有两片小嫩叶子,而他已经抽枝生长。

但是,方渺长得如参天巨树一般高大,即使只有两片小嫩叶子,但是他的叶片大得如太阳!茎粗得两个人都抱不下!而蒋昭延这棵已经枝繁叶茂的大树此时连他三分之一高都没有……

方渺还在低着头跟他吵架。

蒋昭延还没说什么,方渺就哇哇哇哭了起来,一瞬间风和日丽的天瞬间就乌云密布,刮起狂风来,大的如西瓜一般的水珠子从方渺嫩绿的叶片甩下来,好比陨石,把地面都砸出一个个坑来!

蒋昭延被他砸得遍体鳞伤,树枝都劈了大半,这个方渺依旧孜孜不倦在上方大声哭闹,说蒋昭延不讲理,没把他放在眼里……

蒋昭延猛然睁开眼睛。

外面已经依稀见着光亮,他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微微喘了一口气,望向闹脾气睡在他对头的方渺。

他整个人安静地缩在被子里,脖子上挂的香包正放在鼻尖,长长的睫毛铺在眼睑处,因为不开心,嘴巴的弧度往下,看起来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蒋昭延揉了揉眉心……

方渺醒过来时蒋昭延已经不在了,窗户里透射的阳光把他晒得暖洋洋的,大通铺里几乎就他一个人。

到了白天,方渺也没和好意向,给蒋昭延盛好饭,饭盒给人一扔,就走。

吃饭间,孙昌平组织着杨阔和另一个第一组组长又开车拉了两三车煤。窑厂里黑尘缭绕,方渺找了处干净一些的地儿,靠着树坐下,他一边吃饭,一边逗着小白,小白脖子上挂着链子跳来跳去,链子发出声响。

一人一狗看起来高兴得不行,就给蒋昭延留着背影。

蒋昭延一张脸拉得老长,手中的筷子都险些掰断,一双眼睛黑压压的。

那时候,他就不该把这只狗带回来……

陈平朝不在,帮厂里处理事儿就落到另外两个组长头上。今年国家限制着出煤,孙昌平又跟原先那个煤场出了些摩擦,这回孙昌平又换了个供货商。这个供货商是杨阔撮撺另外一个组长给孙昌平推荐的。

皮卡车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停下,周遭就安静多了,吃个午饭也安生。杨阔的脚还有跛,走路不大方便,他耳朵上别着一只烟站在一辆卡车窗前给人签单子。

签单子可不是就签个名字那么简单,要想操作,里面的油水可多了去。杨阔嘴角挂着隐隐自得的笑,煤棚里的煤他不打算再动了,担惊受怕不说,受着利还小,真不如给人签个单儿来的利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