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谁孩子气
刚抬起胳膊,那股子熟悉的小针刺挠的感觉又来了,他有些难受地挠了挠咯吱窝,烦得只想踹墙。床上不知怎得沾了东西,惹得他浑身刺挠!他连着烧了两夜的热水洗澡,最后统统把床单衣裳都换了才好些。
“老杨,你磨蹭啥呢?”坐在大卡上的司机笑着,伸手够了杨阔耳朵上的烟,他把烟点着咬在嘴里,甩了甩脖子,发出咯咯两声,脖子上黑色的纹身尤其扎眼。
“别提了!刺挠……”杨阔不想多说,抬笔写字时,莫名其妙感觉背后发凉,好像有两道实质性的东西恨不得将他刺穿。
回过头,也没人在身后。
杨阔重新转过去头。
其实是在暗处的方渺和蒋昭延。
这两个人都一边干干咽着米饭一边狠盯着杨阔,一束目光阴沉,一束目光愤恨。
都是这个杨阔!
先看方渺,自打看到杨阔,他嘴里的牛肉干也不香了,味同嚼蜡,一双杏眼怨气满满。地上的枯草都被他右手拽掉光,露出草根带出来的湿土。
这怨气大到眼巴巴盯着他盒里半块肥肉的小白都感受到了,顺着主人的目光找到来源后,隐隐眦了眦牙齿,从鼻子中哼出摩托车般的声响。
随后,“汪!”一声划破天际。
方渺赶紧按住小白的狗嘴,“嘘”了一声。他瞟一眼蒋昭延,对方都没给自己一个眼神,吃饭吃着正香呢!又看一眼这个杨阔,见着就烦!
他站起身,解开链子牵着狗走了,于是只剩下蒋昭延。
蒋昭延依旧沉沉盯着大车上的司机和杨阔,他机械地嚼着米饭,筷子在他手中几近弯曲。
五六分钟后,有东西轻轻顶了蒋昭延的后背,蒋昭延回过头去,是咧着嘴巴吐气的小白,顺着小白脖子上的链子,是撅着嘴巴一言不发的方渺方渺,他紧握着拳头,看起来满脸委屈。
“我的吊床断了,我摔倒了!”
蒋昭延的眼神瞬间沉下去,咔擦一声,筷子最终还是在他手中断了。
跟着方渺回到小树林,他蹲下去,查看绳子的断面。怎么会断呢,每天,蒋昭延都会检查吊床的牢固性。
断面大部分整整齐齐,分明是检查离开后,被人割断了大半,等方渺躺上去,承受不住重量,就彻底崩裂。
好在方渺没摔得太狠,只是脑门子贴在地上,红了一处。
蒋昭延没有说话,沉默着,手指头摸着方渺脑门子红红的皮肤。
如同是隐隐爆发的火山,他整个人都散发着呼之欲出的戾气与寒意,压抑的怒火顺着血脉直窜头顶。
第41章 车动了!
风掠过荒旷的郊野,早已掉光树叶的枝桠光秃秃地斜刺向灰淡的天空。蒋昭延穿过枯草横生的平地,细长的冷冷的眼眸望着冷风卷着尘土掠过窑场外围。
锋利的眉斜斜迎着鬓角,他的头发粗硬,现在已经长长一些,如是硬挺的松针。
运煤的皮卡车如猛兽安静地匍匐在窑厂的空地上,杨阔正靠着车窗签字,蒋昭延在不远处盯着杨阔,看到杨阔伸手递了一根烟给那个司机,两个人握了握手。
蒋昭延半垂下眼皮,不急不缓朝运载煤的皮卡车走去,中途甚至将没吃完的盒饭扔到了剩饭桶里。
在这小窑厂里,他接受到过很多人的善意,同样,也有背后的算计。
“爬是最简单的,巧言令色,蛊惑人心,背地里使点手段,可谓是千方百计。可真正难的是你能不能站起来,你能站稳多久?”
“要么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不然我方渺就是再弱,也不会叫你吃闷亏!”
蒋昭延彻底明白,他不是陈平朝,他也当不了陈平朝。他的沉默带不来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他要做的,是不顾一切地往上爬,用一切手段……
“杨组,要叫工人们来搬吗?”
冷不丁的一声,杨阔被吓得一激灵,他转过头,看到来人,脸色不太好看。
杨阔弹弹手里的烟灰,“轮得着你叫?”
“轮不着。”蒋昭延直直望着杨阔。
杨阔哼笑了一声,他拿单据朝蒋昭延脸上扇了两下,单据尖锐的角刮过蒋昭延的侧脸,蒋昭延没有躲避,“之前没跟着杨组,是我识不清。”
“你小子倒是机灵,陈平朝走了又来投奔我。”
“是我眼拙,希望杨组大人不记小人过。”
杨阔努了努嘴,心想既然如此,不如把这经手的事儿交给蒋昭延来做,反正明面上也没有什么问题,事后真烂摊子上了,也是个背锅的。
他把单子夹在账本里,递给了蒋昭延,“我这数学不好,你把这帐本子核了,送去。”
蒋昭延拿着账本,回到孙昌平的办公室,他把账本和其他本子摞在一起,并没有翻看。
就在跟杨阔说话时,他就已经看清了单据的内容,容量,时间,车牌,金钱,都是正确的查不出问题的数字。
难道杨阔这回真的没有任何动作?
从办公室里出来,孙昌平正吆喝着工人们去铲煤搬煤。空地上停靠的皮卡车都摆了几个大称,上回运煤出了小岔子,孙昌平不放心,买了大称复称,每背走一筐都让文员在旁拿本子记着,核算总量。
见到蒋昭延,孙昌平朝他招了招手,让他过来。
“老杨说刚让你去核单子,都对?”
“没什么问题。”
“那行。”孙昌平微微放下心来,“平朝不在,杨阔又要管着员工,没人给我盯着,这回订的煤都是新的厂家,你帮我盯紧了。”
“好。”
蒋昭延接过文员递过来的本子,站在另一个称旁。有了上回的岔子,这回文员很是认真,工人们背的每一筐他都不嫌麻烦地要称一遍。
蒋昭延称了一筐,算了个大概,就不管了。其实记不记已经不重要了,既然杨阔敢把账单直接给他,孙昌平又一直强调盯着,货量上肯定不会出岔子了。
一个背着箩筐的工人从蒋昭延身旁走过,不小心绊到一块石头,好在孙昌平扶了他一把。
“谢谢老板,不好意思我……”那个工人有些尴尬,囫囵说着,想道谢又想道歉,孙昌平没有说什么,挥了挥手。
蒋昭延的眼神落在鞋边落下的一些细小的几乎可以忽略的沙石。
他转过头去,盯着周围背着箩筐的工人。随着那些工人们走动,箩筐下慢慢抖出一些杂质。
煤炭里面有细小的杂质太正常不过,在烧窑过程中便会遇着高温不见,可若是杂质太多,窑便不好烧,出来的产量便也低了。
又是一筐被铲好扔到蒋昭延脚下,蒋昭延伸手抓了一把煤块,拿手捻了捻。指尖碾过粗糙的煤块,指缝间很快嵌进微小的细碎的沙土与碎石。煤质看着黝黑发亮,单看表面挑不出毛病,在掌心摩挲之下,混杂在煤块里的硬砂颗粒略略扎手。
那几粒硬砂在蒋昭延的手中慢慢捻动。
一把煤掺这么一点杂质看不出来什么,通过损耗偷换的利也小得可怜。
可要是几吨煤呢……这些小如毛毛雨的利润落在一个人身上便成汪洋大海了。
望过另外停驻的三辆皮卡车,蒋昭延走过去依次抓了那三辆车下煤筐里的煤捻动,只有很少的杂质,没有任何问题。
不远处的孙昌平注意到他的动作,走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蒋昭延摇摇头,几秒后,他对孙昌平道,“老板,杨组长挑的这煤成色很不错,是原来的厂家?”
“杨阔跟张胜新找的,也是老厂了,联利。”
就在燕县的西边,离这儿莫约十来里路,蒋昭延知道这家厂。正如孙昌平所说,这是一家老牌煤场了,在燕县扎根十几年,口碑一直稳妥,做的都是周边窑厂的长久生意。
蒋昭延瞬间就排除了厂家作假的可能。
陆陆续续的,皮卡车里的煤便被工人们一筐筐运在煤棚中堆好垛好,孙昌平走后没多久,皮卡车里的煤也搬的差不多了,早就憋得脑门子冒汗的文员朝蒋昭延走来,说自己吃坏了肚子,求蒋昭延帮他记着尾巴。
这么点尾巴煤,就算不记也没什么问题了。
蒋昭延没有拒绝,待文员捂着肚子跑到厕所之后,蒋昭延便也离开。他刻意绕了远路,目光寻梭,终于看到了在厨棚角落和那脖子上带有纹身的大车司机吞云吐雾的杨阔。
这验证了他的想法。
蒋昭延眸光微闪,并没有靠近,低头握笔在本子上写了几秒钟后,他调换脚步方向,重新拐回办公室。
办公室里,孙昌平正坐在红木桌前,扯着电话线跟人通话。
孙昌平电话刚一挂断,便听见面前的人说:
“老板,我们订购的煤多出了半吨。”
孙昌平当即一愣:“怎么可能?”
从来只有厂家出煤少分量的,就算多怎么可能会多出半吨?
“没有记错,就是多出了半吨。”蒋昭延一口咬定。
孙昌平来了精神,眉梢染上几分喜色,联利都是大厂,煤都是上好的成色,问他要的价格也比其他煤场要多上一些。当时签合同时他嘱托杨阔问厂家多要赠送量,人家那边死活不愿。
这是算错了量?还是杨阔谈拢了?总不能是煤出了问题……
孙昌平立刻把杨阔叫进办公室。一听老板说这批运来的煤量多出半吨,杨阔瞬间心头猛地一紧,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冷汗。他比谁都清楚,联利厂家出货绝对足量,单据真实无误,根本不可能多送半吨煤。
“你称错了吧?”杨阔瞬间质疑。
“一筐筐的重量我都是和文员一样记好,蒋昭延把本子摊开放在桌上,示意杨阔核验。杨阔算着那本子上的数据,有两辆车都是1.5吨左右,只有蒋昭延看的那一辆是2吨要多。这下杨阔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蒋昭延记得是准的,那唯一的解释,就是司机昨中途偷卸精煤、回填沙土时,配比出了偏差。
可当时那司机明明给自己保证过����这生意他干了多少年了,偷卸多少回填多少闭着眼睛都能掺好!
要么就是这小子胡说八道!杨阔猛地抬头,因为干瘦粗糙的脸皮挂在颧骨上,他盯着蒋昭延的眼睛,试图从这小子的眼中找出一丝的不自然。
然而对面直直跟他对视,“怎么了,杨队?”
可他就算胡说八道也该是报少,也不会是报多……
但事已至此,所有的煤都已经进了煤棚,一筐筐均匀混合,想把那一辆车单独拆出来也是不可能了。
杨阔心里摸不准,现下只好先糊混过去,回头再找那司机问个清楚!总不能真是厂家多给了他们。他靠近孙昌平,声音很低,“老板,要是小蒋记得没问题……可能真是人家厂家运错了……反正现在咱们只多不少,也不得亏,我回头再摸个时间给人家厂家探探口风……”
孙昌平略微思索几秒,想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
……
天一入黑,风便又立刻大了起来,方渺蹲在锅灶前填好劈材,裹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帮着张奶盛好饭后,方渺跟平时一样端着蒋昭延的盒饭找人。
工人们都围着推车开始领饭,方渺把这窑厂都跑了一通,待工人们都落地坐下吃了大半,他也没找着人。
方渺有些急了,顾不上还在跟人怄气,站在空地上大喊蒋昭延的名字。
喊了莫约两三下,那个睡在他们旁边的大叔端着饭盒站起来,“小娃子过来!”
方渺跑了过来:“你见着我哥了吗?”
“忘了跟你说,你莫急……”大叔见着方渺一脸焦急样,“你哥有事去城里一趟,他让我交待你,晚上他可能回来得晚,你乖乖先睡,不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