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欲说什么方渺整个人就被面前的人再次拥着箍紧在胸膛上,咚咚的心跳声撞着方渺的耳膜,方渺抬起眼皮跟蒋昭延对视时,听到蒋昭延认真的语气,“对不起,我在乎你,我也需要你。”

方渺哑了声,原本湿润的眼眶再次又热起来。

他听到蒋昭延继续说:“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该吼你,就算你做错了事,也不该说出……那种话。”

“……这个事儿……”方渺都打算把这事儿翻篇了,他没想到蒋昭延也会为了这件事跟他道歉,“你知道就好……其实……那件事我也有错……”

在黑夜里焦急地等了蒋昭延这一夜,方渺也越来越后悔,那时候他太冲动了……

“对不起。”两个人都异口同声。

说完,他们对视一眼,方渺便破涕而笑,蒋昭延细长的眉眼也微微弯曲。

他们是这个世界对对方最了解的人,从小一起长大,在一起那么久,怎么会不明白对方的意思呢。只是因为太在乎,只是因为情绪太冲动。

等人一夜委屈的情绪瞬间消散,方渺伸出胳膊紧紧搂着蒋昭延的腰,“我们以后都不要吵架了。”

“好。”

蒋昭延又问他:“夜里冷吗?”

冷倒是没有,毕竟方渺裹着被子呢,这儿又避风,但方渺忍不住撒娇,“冷死了!外面又黑,我总怕你回不来……”

“回来了,我们回去。”

“嗯……那你背我。”

于是蒋昭延熟练地弯下腰,方渺整个人故意沉沉地压在他的脊背上,他的手上还牵着小白的链子。路途中,方渺脑海中突然想起蒋昭延方才强势的亲吻,他把脑袋埋在了蒋昭延的颈窝里,对方头发上结的寒霜已经化掉,在短短的发根处形成潮湿的水,也蹭了方渺一脸。

蒋昭延的肩膀似乎更宽更有力了。

吱呀一声,陈平朝的屋门被推开,蒋昭延把方渺放在床上,随后转过身将门闩插好。组长们的小房间里即使没有人住,也是温暖的,干净的。

“怎么来朝哥房间?”方渺抱着膝盖,“我们不回大通铺吗?”

“不回去了。”一夜都未曾合过眼,蒋昭延高强度绷紧的神经在此刻终于得到缓解,他揽着方渺一起躺在干净舒适的被子里,像是描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以后都不回去了。”

“怎么可能。”方渺没明白蒋昭延的意思,笑了笑,“朝哥和匀哥过几天就该回来了。”

“那我们搬到隔壁去。”蒋昭延贴着方渺的耳朵,声音很低,“以后睡觉不会有人扰你了,也不难闻了。”

很快也没人敢在动方渺了。

方渺瞪大了眼睛,“真的?”

尽管他知道蒋昭延的厉害,但杨阔是这里的老员工了,孙老板会轻易把一个老员工赶走让一个“新”人当上组长吗……

“真的。”蒋昭延虚虚望着墙壁,他没有想好彻底的计划,但还是问了方渺,“开心吗?”

方渺的眼珠微微转了一转,他似乎明白了今天晚上蒋昭延出去一夜,一定是和这有关。

“……开心!”

“那这几天你晚上要听话,我不在你一个人就在朝哥的房间里睡,行不行?”

“那你要告诉我你要做什么。”方渺语气认真。

蒋昭延用简单的几句话概括了杨阔串通司机的事。

方渺瞪大眼睛,他没想到杨阔竟然会这么大胆,蒋昭延是怎么发现的?他发现了杨阔跟司机勾结的地点,直接去向老板告发不就行了。

“这些证据还不够吗?”

蒋昭延摇了摇头,还不够。偷漏的煤就在那废窑里,只要不抓着先行,就算被捅出来,他死挣着不肯承认……

“那我能帮你什么吗?”

“你就听话待着。”

方渺于是不说话了,他相信蒋昭延,相信蒋昭延一定能做成自己想要做的事。如果蒋昭延成为组长,住上独立的房子是其一,最重要的,以后别人也不会欺负蒋昭延了。

去“扳倒”杨阔……

方渺突然想起什么,他抬起眼皮,看到蒋昭延已经闭上眼睛,正在平静的呼吸,他试探着小声地叫了一声蒋昭延的名字。

“嗯?”蒋昭延眼皮微微睁开。

“我想起来那天!”方渺压低声音,他很激动,“我钻进杨阔的房间,他屋里的柜子锁了很多的煤!这个煤肯定是杨阔从老板那偷的。”他这才反应过来,好好的煤怎么能拿锁锁住呢,一定是心里有鬼,

之前老板不也说,冬天一到,偷煤贼就泛滥,还要把小白栓煤棚看煤呢!

蒋昭延原本已经模糊的大脑此刻来了精神,杨阔偷煤他知道,但他没想到那些煤他还锁在自己的屋里……

“你亲眼见到?”蒋昭延问。

“嗯!”方渺神色认真,“而且煤还在他柜子里!他今晚把煤从柜子里拖出来在称!”

蒋昭延的神经被猛得一拨动,那看来杨阔很快就要跟司机交易了……

“你夜里又去杨阔那干什么?”他皱起眉来。

“我担心你……我怕你被杨阔……”

蒋昭延似乎很不赞同方渺的做法,但他最终也没有说什么。

很快,外面的天便彻底亮了起来,明媚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过,空中微小的灰尘粒子在光束中闪跃跳动。

听到外面一声微小的开门动静,蒋昭延便瞬间睁开眼睛来,方渺已经缩在他怀中安静地睡着。蒋昭延没有发出一丝动静起身,随后给方渺掖了掖肩膀处的被子。

打开门,陈平朝门前的枯树枝停了几只斑鸠,正跳着衔食吃,发出叽叽喳喳的叫声,蒋昭延将鸟驱走,目光移到往窑厂去的那片草坪地,杨阔穿着打着补丁的灰棉袄正慢悠悠往前走着。

到上工的时间了。

蒋昭延系上棉袄的扣子,紧跟着上去。

办公室里孙昌平正拿着电话跟人通话,红光满面,眉飞色舞,似乎是遇到了什么好事儿,瞥见外面正走过去的蒋昭延,他把人叫了停。

“小蒋!先过来一下!”

……

银白色的大铁桶里盛着白粥,正呼呼往上冒着热气,工人们排着队拿汤勺舀着底部的稠米,在顺势配上一小块咸菜,这就是冬天的早饭了,他们盛完便各自找个地点蹲着吃起来。

蒋昭延从办公室里出来后,铁桶里的白粥几乎只剩下白汤,他从筐里拿起只碗,涮了涮里面沾着的灰粒子,盛了大半碗,安静喝着。

杨阔正坐在枯树下抽烟,脚边撂着只碗,他亲眼盯着蒋昭延从老板那出来,心里有些紧张。孙昌平今天来得早,他没的机会跟司机通话,也不晓得孙昌平叫住蒋昭延是不是跟昨儿煤超量地事情有关。

杨阔按灭了手里的烟把儿,站起身走到蒋昭延那,轻蔑的眼神下隐着些不自然,“小蒋,老板一大早叫你……有事?”

“嗯。”

“什么事儿?”

“保密的事儿。老板不让说出去……”

“哼……那是什么大事儿连我这组长也不能说?”杨阔特地加重了“组长”两个字。

“……老板说挑个大家伙上工的时间查铺子。”

杨阔心里咯噔一声,今年查铺的时间点儿也太早了些,他那锁在柜子里的煤还没弄出去换钱呢。

“什么时候?”

“明天。老板对新买的煤不放心,让我开车下午去厂家那边再看看。”

杨阔的听着前半句稍稍放宽了心,到了后半句又是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事儿孙昌平不是交给了他,怎么现在又让这小子去……是不信任他了?

到现在那司机都没跟自己联系上,也不知道这煤到底有没有问题……

“不过……”蒋昭延微微皱起了眉头。

办公室里突然响起电话声,叮铃铃响了好几道,文员从办公室里冒出头来,冲杨阔喊道,“杨组,你家里有人找!”

一听是家里的人找,杨阔瞬间就嘴皮子一咧,颇为烦躁模样,跑到办公室接起电话。果不其然,那边的儿子听着他的声音就开始哽咽大哭,求着他再寄些钱回去。

顾不上还有外人在,杨阔大骂,“我早跟你说要戒要戒!我哪来那么多钱给你!”

常年在窑厂里干活,杨阔原本就不高的身躯因为劳累更加疲瘦,吼叫时脖子处的筋骨突出,挂着薄薄的苍老的一层皮。

电话那边又说了些什么,站在门口的蒋昭延见到杨阔微微弯曲了脊背,随后声音有些不稳,“爸再想想办法……”

挂断电话,杨阔整个人都险些倒了下去,幸亏手撑着办公室的桌上,五千块钱……他往哪去弄这么多钱!满打满算也不过三千块现金,废窑里还存着个些煤……能凑够吗?他要赶紧托司机卖掉,也能挣个千把块。

还有这屋里锁着的,他得今夜里运出去,全都销了,他得找司机!

杨阔开始按墙上的电话机,试图通过联利厂家那边联系人,刚按了两个数字,身后突然响起一声冷不丁的声音。

“杨组。

杨阔整个人猛得一颤,回过头去望见蒋昭延险些破口大骂,“你站在这干什么!”

蒋昭延看起来有些无辜,“,有件事还想委托你……”杨阔烦躁的眉毛都要皱成山丘,摆着手就想让人滚,后面听到人说,“老板给我留了辆车,去厂家我不会开车,杨组,你能……”

一瞬间,杨阔便觉得峰回路转,眼前大亮。

下午,蒋昭延和杨阔又去了一趟联利,办完了事,回来后,杨阔将钥匙装进了自己兜里。

一入黑,风便又大了起来,狂风卷起焦黄树叶,在空中飞快旋转,大通铺外围上一层的塑料膜被吹出哗啦啦声响。

等到窑中的最后一丝火光熄灭,工人全部回了铺子休息,外面便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深夜两点多,所有人都沉睡之际,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从组长区走来,鬼鬼祟祟溜进煤棚里。

咔哒一声,一束光打开,照亮煤棚这片区域,整齐的黑压压的煤被堆很高。

杨阔眼中隐隐含着紧张,拿起旁边的火钳夹着煤往蛇皮袋子里塞。现下根本就不是偷煤的好机会,老板已经对煤量起了疑心,可那能怎么办?他必须再多换点钱,儿子不能剁手啊。

刚开始煤都是从夹角缝里夹出来,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到后面杨阔呼吸加快,直接大块儿的整块儿的挑。

煤棚里没开灯,杨阔夹好一块墙角,又换了一个,一时不查绊了一下,火钳撞在钢管上发出清脆的碰声。

这声细微的声音本算不了什么,可杨阔却猛得一颤,他扔下火钳,扛起这半袋煤跑出煤棚,穿过细雨,将煤袋扔进了后面的车厢里。

细细的雨丝犹如针尖刺着杨阔的面庞,他迅速盖好车厢里的塑料布,踩上脚踏坐进驾驶座,拧动钥匙,几秒后,皮卡车启动。

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细细的雨,一切都安静至极。

雨刮器左右摆幅刮去车窗上的雨水,朦胧的车灯照亮前方泥泞的道路,杨阔心里不停算着账,现在已经很冷了,家家户户都用得到煤,价格正是最高的时候。

买家都是固定的,只要他把这煤运出去,剩下的司机都会帮他处理。

很快钱就能到手了。

杨阔的心脏在胸膛里扑通扑通乱跳,握着方向盘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一向精明如他,若是往常,必然觉得不对。

不远处废窑的轮廓微微显现,杨阔点了支烟,深吸一口,踩下油门,加速行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