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大通铺里的灯光是那么昏暗,方渺却觉得就跟被扒光了衣服被几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攥紧衣摆,那里雪化了缘故发潮,冰的他手指都没知觉。

“那我跟你们道歉……对不起,我真的很需要这药,我哥已经烧了很久了……你怎么样才能把药给我呢……”

有人看不下去了:“钱三,别捉弄人家了,事儿别做绝,这小方就跟蒋组长的眼珠子一样,明儿雪停了咱们还得复工呢。”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保不准手里还藏着药呢,拿我来当枪杆子使。”钱三“嘁”了一声,他把还剩一颗药的安乃近亮出来了,“也不能白给你,50块!”

在医院里,一片安乃近的价格大概在两毛到三毛。

“钱三,你想钱想疯了?”有人说。

“他想要他就买!”钱三一脸不耐烦,要扯被子睡觉,“我贵卖给他总比你们藏着掖着好。”

他就不信了,这大通铺里,快百十来号人,就他一个人有退烧药。

“我要……我要!”方渺把裤子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这钱都是他平时给张奶打饭五毛五毛的攒出来的,平时他想花蒋昭延总是先付了钱。

还好他还有钱。

他慌乱地一张一张五毛一块的票子数着,几乎快要将钱都数完,数够五十块方渺就将钱递过去,快速地将那片药接过来紧紧攥在手里,生怕钱三会反悔一样。

拿到药,方渺便飞快地跑出了大通铺。

小木屋门被推开,寒风跟喘着气的方渺一起扑到屋中,方渺快速把门闩插上,等不及休息,他拎起热水瓶倒出水,抠出那片药,把药喂进蒋昭延的嘴里。

他想要喂一些水,可水大部分都从蒋昭延紧闭的唇角溢出来,方渺几乎快要急哭,他用尽力气把躺着的蒋昭延拉起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捏着他的下巴,拿着勺子一点点舀水喂给蒋昭延。

“蒋昭延,你听话,快咽下去……”

他毫无章法地拍着蒋昭的背,又伸着头去看他嘴里的药还在不在,他舀的温水大部分都进到了蒋昭延的胃里,但那枚药片还迟迟不下,被水化开,粉末沾慢了蒋昭延的口腔。

方渺又持续一点点喂水给他。

直到确定大部分的粉末都顺着水流进了蒋昭延的身体里,方渺才放心下来,他将蒋昭延重新放平,将他额头上的毛巾打湿再贴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方渺的错觉,他总觉得蒋昭延的身体似乎没有那么烫了。

墙上挂着的时钟滴滴答答的响着。

方渺望一眼墙上的时间,还有几分钟就十二点了。

他握着蒋昭延的手,额头紧紧抵着,闭着眼睛流下热泪,在心里许下最后他的生日愿望。

蒋昭延快好起来。

蒋昭延快好起来。

蒋昭延快好起来。

他连着默念了三遍。

许完这三个愿望,方渺就这样脸贴着蒋昭延的手心趴在床沿边,没发出一声声响,任凭着眼泪慢慢流淌。

一天下来,他哭了太多回了,甚至比他五年流的眼泪还多。那些眼泪都曾被蒋昭延用手擦拭去,然后方渺很快就破涕而笑。

那今天的呢,没有人帮他擦眼泪了……

方渺的鼻子酸得好像被人打了一拳,他闭上哭得红肿的眼皮,嗓子里发出一声微弱的委屈的哼声。

炉子里的炭慢慢燃烧,浑身疲惫的他不知不觉就倒在床边睡着。

而这些眼泪,在那宽大的手心里,慢慢聚成了一个小水窝。

半夜,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炉子里的炭燃烧殆尽,整个世界都如同静止一般。

那只骨节分明的,被方渺的脸蛋沉沉压着的手,微弱地动了动手指。

好像在拼尽全力,想再为方渺擦一次眼泪。

作者有话说:

哭……救夫还没完,后天继续更新!求海星和评论(咬着鲜花撒泼滚地耍无赖)

第54章 我不离开你

冷,太冷了。

蒋昭延打着哆嗦睁开眼睛,是一片浑沌的虚空。

“方渺?”

没有人回答。

方渺呢?为什么天那么黑……

周遭朦胧一片,好像被蒙上了层层黑色罩纱,蒋昭延看不清任何东西,他从床上坐起来,如摸瞎一般下床,双手在半空中摸着,试图能摸到小木屋的墙壁或者是桌子。

但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一股寒意朝蒋昭延扑面而来,如坠冰窟,蒋昭延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他只能双臂抱着身体继续走下去,可步伐却越来越沉重,像是坠了几千斤的石头,重得他几乎都抬不起脚来……

怎么会这样?

屋子里的炭难道烧完了?方渺呢?外面下这么大的雪,他跑哪去了?

蒋昭延只记得自己最后晕倒时方渺紧张害怕的神情。

“方渺!方渺!”他再次呼唤。

没有人应,蒋昭延急了起来,他拼命地抬起脚,脚却像是黏住一般怎么也动弹不了。与此同时,寒冷褪去,高热又扑面而来,周围瞬间变成熔岩般的炼狱。

方渺带着哭腔的声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蒋昭延!蒋昭延!”

“方小渺!”

但方渺听不到蒋昭延的回应,甚至大哭起来。

蒋昭延彻底急了,他紧咬着牙关,汗如雨下,用尽全力地抬起脚,甚至开始用手去拔,终于抬起了一只脚。

几乎每一步都艰难至极,蒋昭延顺着声音最大的方向跌跌撞撞跑去,寒冷与炎热交加,他不敢停下来半步,只想赶紧找到方渺。

前方开始出现微微的光亮,像是出口,白雾团团笼罩,方渺的哭声也更加深刻了。

耳边是自己沉重的呼吸,蒋昭延拼命地跑,他剧烈地喘着气,白雾像是水汽一样扑在他的脸上化成了水珠,混着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滴答答的流淌。

太疲惫了,几乎每一步都用尽了浑身力气。

坚持住,就快要出去了……

层层迷雾被蒋昭延冲撞开,一股刺眼的光照的蒋昭延紧紧闭上眼睛,待他适应重新睁开后,他见到一片绿地。

这下他看清了自己����他的脚不是人类的,而是深深扎根在土里的树根,他以为的手也不过是树的枝干……

又是他上次做的那个梦。

他看到,只有两片小嫩叶子的方渺正生长在潺潺流动的小溪边,刚刚好的阳光照射在他的叶面上,反射出绿油油的光泽。

而他所处的位置,正在被一片乌云笼罩着,天空下起雨来,那些雨落在蒋昭延的身上好似硫酸,把他的枝干钻出一个个洞来,他身上茂密的叶子顷刻间枯萎,哗啦啦落了一地。

与此同时,方渺也看到了,他拼命地挥舞着自己的两片大绿叶,“蒋昭延,你快过来!你快过来!”

可无论蒋昭延这回怎么努力,他都动不了了。

从黑暗中跑出来,已经用完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

方渺正拼命地朝他跑过来,方渺的根/////茎是那么柔软透明,就好似豆芽,他不敢想这些酸雨落在方渺身上会有多痛。

“别过来!不要过来!”

方渺不听他的,他离开那片有水有阳光的地方,来到层层乌云之下,绿色的大叶片严严实实地挡在蒋昭延的上空中,隔绝了那片酸雨。

焦急抬起头,望见方渺翠绿的叶片正在被灼烧出一个个洞来。

“快走!”蒋昭延几乎是怒吼,“你这样是救不了我的!你快离开吧!”

“我不会离开你的。”

方渺柔软的茎弯下来,两张叶片也被打落得倾斜下来,他索性直接就这样盖在蒋昭延的身上,紧紧护着蒋昭延。

湿热的液体正在滴滴答答砸在蒋昭延的脸上,不是预想中的疼痛,也不是他以为的酸雨。

是方渺哭泣的眼泪。

蒋昭延最见不得方渺掉眼泪,快要干枯的树枝摇晃着,想去触碰方渺的脸。

别哭……

别哭……

却怎么也触碰不到。

遥远的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再次传来方渺的声音。

“蒋昭延,你快醒过来……”

“快醒过来……”

不对,这是梦。

小木屋里剩余的暖意彻底消失,屋内的空气开始变得冰冷,玻璃窗外,已经有淡淡的曦光。

感觉到有东西正在微弱地触碰自己的脸颊,方渺醒过来,他揉着眼睛,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在床边趴着睡着了。

他急忙去用手去触摸蒋昭延的额头,那里不再是滚烫的,是正常人才会有的温热。方渺简直不敢相信,他立刻站起来,维持了一夜的姿势他的腿早就因为血液不流畅发麻,然后小腿一软直接从板凳栽倒在地上。

顾不上揉自己的腿,直接就拖着软软的下半身半爬到床边,再次用自己的额头贴上蒋昭延的。

确实是几乎和他一样的温度,不是他的手感受错了!

方渺几乎要喜极而泣,太好了,终于退烧了!真是不枉费他给蒋昭延灌了那么多的热水把药化开。

……只是为什么蒋昭延还没醒过来。

他趴在床边,轻轻用手去摸蒋昭延的脸庞,呼唤着,“蒋昭延,你怎么还不醒过来呀?”

“蒋昭延,快醒过来……”

在他一声声的呼唤之下,方渺终于见到蒋昭延的眼睫颤动,垂在被子上的手指蜷了蜷,方渺赶紧把蒋昭延的手抬起来,两只手握着,“你醒了吗?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从梦中苏醒过来的蒋昭延头痛欲裂,好像是有颗钉子在不停地往他脑髓中钻,他紧紧皱着眉头,听到方渺的声音,张开干涩的嘴唇想要说话,可嗓子却没发出声音。

方渺赶紧把耳朵贴在蒋昭延唇上,他垂着脑袋去听,“你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