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谁孩子气
“……”
可对方不再有回应,漆黑的眼珠逐渐涣散,眼皮缓慢盍上,方渺望着蒋昭延的脸庞难受地大哭,低下脑袋狠狠朝蒋昭延的嘴唇上咬了一口。
他呜咽着:“你不准睡!你不准!”
腥甜的味道在两人唇间弥漫,混着湿咸的泪水,方渺气恼地捶着被子,感觉到对方再没有一丝回应,才不甘地松开了嘴。
他垂下眼皮,泪眼模糊地望着和蒋昭延被紧紧捆在一起的手腕,开始打着哭嗝用另一只手去解绳子,可那绳子被打了紧紧的死结,他一只手根本就解不开,手腕都被磨得通红。
方渺气得瞪一眼这个已经昏迷的蒋昭延,难道他以为把自己捆起来他就走不掉了吗?方渺看着好说话,实则倔起来八匹驴都拉不住,更何况蒋昭延现在这种危及的关头。
他扭着头在屋里四处望着,想起来在靠窗的桌子抽屉里放的有一把剪刀……方渺又望一眼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的蒋昭延……
几分钟后,拖着毫无意识的蒋昭延艰难地来到窗前的桌子上边,方渺拉开了抽屉找到剪刀,随后咔擦一下,那将他捆住的花绳便散开从他们两人的手腕滑落,蒋昭延被拽起来的手臂也直直往下坠落。
方渺眼疾手快地抓住蒋昭延的手臂,这一次他就比先前方便多了,能够两只手使力,将身形高大的蒋昭延重新拖回了床上。
方渺累得气喘吁吁,他坐在床边的板凳上,望着蒋昭延,没一会儿又红了眼眶。
“我一定会把你治好的,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
说完,他便起身将被子盖好在蒋昭延身上,随后转身去靠墙的衣柜那将他们塞钱的包给拉开,那里还有剩下的一百五十块钱,方渺把自己还有蒋昭延的口袋都掏了一遍,将所有的钱合在一起数了一遍,一共是两百三十块零五毛。
他将这些钱抽出一半,剩余再次藏好,将筐里的剩余的碎炭都夹到炉底,随后套上棉袄,开门走了出去。
此时大雪已经堵住了所有的通路,不远处大通铺的厨铺那工人们正在开火,青灰色的烟一缕缕往天上瓢,其他的一些工人正拿着铁锹清理积雪,铲出一条道来。
方渺往窑厂走去,踩着厚厚的雪,几乎每一脚都深深陷下去。
经过大通铺附近时,陈铭叫住了方渺,他正蹲在厨棚的灶台下烧火。
“小方,你一个人干什么去?”
方渺停下来,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要不要说。
“我……”
蒋昭延生病的这两天里,方渺突然就看清了很多事情,在这个窑厂里,无论是孙昌平或是其他工人,都是永远以自己的利益为第一核心。
蒋昭延撞到脑子失明这件事情,已经不是发烧那么简单了。
见那小子眼珠子转着,脸色异样,陈铭拍拍手上的灰,他走到方渺身旁,“早上想去看看你的,忙得没来得及,你哥怎么样了?”
“他已经退烧了。”
“那不挺好。“
方渺又望一眼面前这个长相斯文的男人,他是李匀的朋友,先前也是他帮着自己叫孙昌平拉着蒋昭延去医院的。
他低声对陈铭说:“谢谢陈组长,只是我哥有些虚弱,还在昏着……现在是不是汽车都开不了了?”
“嗯,要么等这雪化些要么人工铲出路来。”陈铭说,“那天你也看见了,老板送你哥回来的路上车都险些撞树了……”
当时孙昌平的脸色有多难看方渺知道,听见陈铭这么说,他神色怔怔。
“你怎么了,脸色那么差?”
“没,没事。”方渺摇了摇头,说,“陈组长,能不能麻烦你一件事,我有些事要出去一趟,你能不能……有空的时候看一下我哥。要是他醒来了,你就说我有事出去了。”
大雪天窑厂都停工了,比不上平时忙,帮忙看个人还是有时间的。
“行是行,你要去干什么?”
虽然雪停了,可路都还没通出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上雪了。
“我想找找附近住的村子里有没有看病先生。”方渺低声说,“我天黑前就会回来的。”
陈铭望了望天,没有多想,“行,你去吧。”
“谢谢。”
方渺攥紧了手,他捡着工人们铲好的路段,走到水龙头那,推出了蒋昭延的自行车。
他不确定自己还会不会骑,先前孙尧教会自己骑自行车他们两个人摔倒一团蒋昭延狠狠说了他一顿后,打那后来,方渺都没怎么骑过了。
记得那天晚上,两个人还因为骑自行车这件事发生了一些口角。
面对蒋昭延固执地认为方渺不需要用去学自行车来刻意让自己成长时的话语时,方渺的回答是:
可是我总会长大的,无论是刻意还是无意。
方渺,你可以的。
鼓励好自己后,方渺伸脚踩上脚踏,一蹬,随后歪歪扭扭地出发了。
就像是骑自行车一样,当蒋昭延倒下时,方渺的肩膀就算再怎么稚嫩,也必须摇摇晃晃撑着了。
没有往城里去的那条路去走,城里离这里太远了,等方渺去到那再找医生过来已经不知道是牛年马月了。方渺循着以前跟蒋昭延往茶庄的路的方向去走,他记得那里有几个村庄,该会有看病先生。
往一个明显比较密集的村子里骑去,方渺停下车子,往几户人家问了情况,果不其然,那的人告诉方渺,挨着茶庄那的山脚下,就有看病先生,平日里他们有人生了病,看病先生能背着药箱骑车来给他们诊病。
听见这一消息,方渺连声道谢,原本没有着落的心现下也有了些希望,他重新骑上车,往山脚那去。
只是越往里去,路就越陡峭不平,因着积雪覆盖,更不好掌握着方向,有好几回,方渺都连人带车摔了个四脚朝天,可他甚至都顾不及排掉身上的积雪,就继续往村民指引的方向骑去。
又问了几户人家,方渺终于找着了那位看病先生住的家,就离茶园不远,盖着一间矮小的屋子,门口还搭了鸡舍。只是屋门紧闭。
“叩叩叩。”
“来了。”
听见敲门声,一个女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几秒后,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脸上带有雀斑的十几岁女孩打开了门。
“是你?”女孩道。
方渺也认出这个女孩,正是那日他跟蒋昭延在茶园买茶给他们两个找茶叶的女孩。
“请问这里是孙先生家吗?我想找他看病。”方渺问。
“对的,这是我伯伯家。”女孩错身让开,她让脸颊被冻得通红的方渺先进屋子里来,“我伯伯去给人看病了,该快回来了,你家里人生了什么病?发烧?”
“是我哥,他昨天发了烧,已经退烧了。”方渺一五一十地跟这女孩解释情况,“只是他之前撞到了脑袋,眼睛看不见了,又昏了……”
“你伯伯能看吗?”
女孩轻轻蹙起了眉头,听见方渺这样说,看起来情况是个非常严重的。他大伯平日里都是跟人把脉开药打针,撞到脑子……
她摇了摇头:“这恐怕得去大医院去看……不过,还是等我大伯回来再说吧。”她从屋里搬了板凳出来拿给方渺坐。
一只猫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绕着方渺的挂着雪的裤腿打转。
只是方渺再没了心思陪这只猫玩了。
莫约快半个多小时,看病先生才背着药箱回来,很快,听完方渺说的情况,他这回又在药柜里换了些药品,跟方渺往窑厂赶去。
半路上,又开始飘下来些雪粒子,先前方渺骑车轧过的路痕,已经被冻成了冰,自行车轮子再压在上面时,更容易打滑了。
小木屋里,蒋昭延依然昏睡在床上,看病先生检查了他头部的伤口,又照着手电掀开他的眼皮观察情况,方渺在一旁等得心惊肉跳。
“情况有点复杂。”看病先生摇了摇头,“他这眼睛看起来像是颅内出血压迫神经导致的,要是脑子里有血块,那问题可就大了……”
方渺一听,腿一软差点就要倒在地上,他扶着桌沿,“那怎么办呢……”
“具体什么情况也得到大医院去看,最起码得县医院……他这得拍CT才能看出来……”看病先生说到这沉默了,他们都知道,这种大雪天气,根本也去不了遥远的县医院。
见着这病人的弟弟脸上惨白,看病先生叹了口气,他打开药箱,拿出玻璃瓶装的药水还有试剂以及针头。
“我给他打点消炎的药吧。”先生把药剂注射//进玻璃瓶中,拿橡皮绳给蒋昭延的手腕扎住,用两指敲打他手背的血管,“他要是还能醒过来应该问题也不大,我先前也看过跟他这样差不多的病人,三十多了,磕到石头上,家里人也是没钱带他到大医院看病,他自己昏了快一个月,又醒过来了……”
“去大医院要多少钱呢?”
细细的针头扎进蒋昭延血管里,看病先生解开皮绳,他拿胶带把针头贴好了,才说,“查病费什么的倒还好,五六百,可这住院费,手术费可就贵了,一整套下来也得个八九千块。”
八九千块……
这对任何一个普通人来说都几乎是天文数字。
方渺听完,呆呆愣在原地,如坠冰窟。
直到看病先生合上药箱离开之际,他才反应过来,慌忙从口袋中掏出钱来,“谢谢先生,多少钱?”
看病先生望望那床上的躺着的稍大些的孩子,又望着这个看起来连成年都没到的少年,估计也是兄弟两个相依为命在这窑厂打工艰难过日子的。
“三块钱吧。”
方渺数出三个硬币,他的眼眶有些发热,“谢谢先生。”
“不用谢,等瓶子里的药水挂完你就把他手上的针拔掉,你哥哥这个情况我也不大能确定,你可以先准备好钱,等路上的雪化了,带你哥去大医院再检查一遍。”
说完,那看病先生便背着药箱离去了。
方渺重新坐回床边,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药瓶里的水在输液管里一滴滴往下掉,拇指无意识地扣着食指的肉,脑子里思绪一片混乱。
他捋出来一条最关键的。
那就是无论如何,他现在要在将蒋昭延送大医院前筹够前期看病的费用,最起码要五百块。
可是现在他们只有两百多。
他得先挣钱。
可是他到哪去挣钱呢?
一直到下午,药瓶里的水才终于挂完,方渺拔掉蒋昭延手背上的针头,他按着伤口防止出血,脑子里已经有了挣钱的思路。
简单吃了一些东西之后,天色已经暗淡下来,方渺背上箩筐,打开门,牵着小白狗悄声穿过窑厂的那片树林,望更深处走去。
那里有一个小坡,上面长满了竹子,大雪落在竹叶上,将不少竹竿压弯。
方渺戴着手套,紧抓着地面上的枯枝,艰难地爬上了小坡。
随后他找了一处有些突起的地方,伸手一把扒开面上的薄雪还有枯叶,露出底部的冻得结实的土。
手套戴着有些不太方便,方渺脱掉手套,一手撇断一根树枝把土刨开,另一只手用力的把土都挖到一边,很快,底下藏着的冬笋才终于露了个头。
果然有!
几分钟后,等土挖得更深之后,方渺抓紧冬笋的身体用力往上拔,他咬紧牙关,沉甸甸的一整根笋破土拔出。
他将笋扔到背后的萝筐里,继续去寻找下一处。而小白观察方渺的动作几秒后,也开始拿爪子刨起来。
冰凉的雪沾在方渺的手指上又化掉,他的手很快通红冻得毫无知觉,可挖到冬笋的喜悦足以冲淡这些身体上的疼痛,等到明天,方渺就能去城里的集市上卖出一个好价钱。
一根,两根……新鲜的冬笋沾着硬邦邦的土落在箩筐中……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看不清任何东西,方渺才背起沉甸甸的箩筐,箩筐的竹带勒在他的肩膀上,坠得他几乎要往后倒。
他一手牵着狗链子,一手扶着地上的枯树枝,慢慢一步步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