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坡往上爬时还不觉得陡,现在他背着重重的箩筐,再往下看时,几乎每一步都要紧紧踩实。

身后突然响起一声脆响,哗啦啦一声,是积雪压断竹子,倒在了地上。

不远处响起凄厉的鸟叫声。

方渺没由来的有些害怕,他心脏跳动加快,紧紧抓住了身边的一块石头。

“小白?”他唤道。

“汪!”小白在他身后用鼻子轻轻顶一下方渺的后背。

方渺放下心来,他再次探出脚,正欲再往下时,手中抓着的石头突然松动,一时不慎,直接连人带筐直直往下滚落。

筐里的笋顺着陡峭的坡纷纷滚落到树林中,方渺滚了八//九米远,直接撞到一棵树上。

这样拦腰截住的动作好比有人朝他腰上打了一棍,他痛得紧皱眉头,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

微弱的呻吟从方渺的嘴角泄出,十几秒后,他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像是痛晕了过去。

寒风吹动着方渺脸颊上的碎发。

树枝上的积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他一身。

第56章 你有哮喘

湿热的带着粗糙颗粒质感的舔弄着方渺冰凉的脸庞。

方渺眼睛睁开一条缝,在雪面的反光下看到小白两只黑溜溜的瞳仁,粉色的舌头在他眼前继续一闪而过,又朝他脸颊舔了一道儿。

“唔……小白……”

看见自己的主人醒过来,小白摇着尾巴,拿脑袋顶着方渺的肩膀,示意他赶紧起来。

“别顶我,我马上……”

嘴上这么说着,方渺还是一动不动的在雪地里颓废着,背后的筐都被他压扁大半,凸出来的筐条戳着他的后背,难以忽视。

见主人还躺着雪地上,小白急促地“汪”了一声,转过身屁股对着方渺,两只后脚用力蹬着,把方渺肩膀处的雪花踢得飞溅,扑在方渺脸上。

“咳!咳!”

方渺赶紧手撑着地坐起来,他皱着眉头拿手扶着被撞到的后腰,痛得一张脸都接着皱成一团。见主人终于肯起来,小白这才停下动作,它坐在方渺身边,用湿热的舌头舔舐着方渺冰凉通红的手。

见状,方渺眼眶一热,他把狗搂在怀里,蹭着小白的毛发,“呜……小白,还好你陪着我……”

云层悄然移开,天边的月亮裸露出,散发着幽暗的光,原本黑乎乎一片的四周像打了一盏微弱的灯。

一人一狗顾影自怜几分钟后,方渺擦一把眼泪,慢慢从雪地上爬起来,把周围滚落的冬笋都一个个捡好放在自己的箩筐里。

又捡一根粗粗的树枝,拄着树枝艰难地走回了小木屋。

木屋里还残着温度,方渺把肩膀上背着的重重一箩筐扔在地面上,像是受尽了无限委屈的小孩一样,方渺跑到床边,埋在蒋昭延的颈窝,眼泪流得稀里哗啦。可他不再发出声音,他明白他必须要更加坚强,承担起这一切,直到蒋昭延能醒过来。

等处理好自己的情绪,身上冻住的雪早已融化,方渺一起身才发现自己的棉鞋都湿透了,原本被冻得毫无知觉的身体在这样的暖意下开始感知复苏,手和脚都发起痒来,像是爬过虫子一般。

他忍不住咳嗽几声,急急忙忙换掉浑身脏污的衣物,往自己身体里灌下两杯热水,坐在还有一点温热的炉子边烤着冰凉的手,祈求自己千万不能生病。

好一些后,方渺从抽屉里拿出小刀,把筐里面的冬笋给捡出来削去下面的根须,把这些胖胖的冬笋弄出好卖的模样,等全部都弄好,他把这些削好的再次往筐里一根根摆好。

这时候炉子已经完全灭了,屋里开始冷起来。

方渺从柜子里拿出他跟蒋昭延的厚衣服,一层层地铺在蒋昭延盖着的被子上。

随后,他拉灭屋里的灯,摸着黑爬上床,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边,缩进了被窝里。

他紧紧抱着蒋昭延的身体。

其实也不是很冷,只是太多的衣服压在身上,重得他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蒋昭延,你身上真暖和。”

说完这句话,方渺便闭上眼睛,又往蒋昭延怀里缩了缩。

几个小时之后,窗外开始有些光亮,方渺醒来睁开眼睛,从被窝里再次小心翼翼钻出来。

他拉开灯,把他睡得那一半上面压的衣服都挪到了蒋昭延的身上。

往自己身上又多套一件毛衣,穿好棉袄,方渺坐在板凳上往自己的脚上套了两个防水的塑料袋,随后再将棉鞋穿上去。

“蒋昭延,我去挣钱了。”

方渺把零钱往自己口袋里装好,背起箩筐,打开门,把停在墙根的自行车推出来。

在煤棚里的小白听到动静跑出来叫了两声,看见是方渺,他摇着尾巴呜呜叫着,想要跟上自己的主人,但是链子限制住了他。

方渺停下车,他蹲在小白身边,摸着小狗的脑袋,“你听话,我今天不能带你去了,我还要背着筐,骑车已经很不好骑了。”

湿热的舌头舔舐着方渺的手背。

不再耽误时间,方渺站起身,将车推到平地上后,骑上车,借着昏暗的夜光歪歪扭扭地出发了。

寒风刺骨,吹动方渺帽子压住露出来的黑色发丝,很快,就结上白霜。

等方渺到了街上,天已经亮了,连着下好几天的雪,在家里窝着的人粮食都消耗的差不多,今早停了雪,都拎着筐来市场买菜。

小贩们都有自己的摊位,地上铺了自己带来的布,上面摆着摆着各式的蔬菜,他们坐在小板凳处,冲来往的行人吆喝着价格。

停好自行车后的方渺背着筐找到一块儿空缺的空地,把身上的筐卸了下来,他有样学样,打算把冬笋都拿出来一个个摆好。

他旁边的一个小贩见状:“哎你别用我的地儿啊。”

“啊?”弯着腰的方渺停下动作,“这是你的地盘?”

“那当然,你这小孩,新来的吧……”那小贩挂着脸,一脸凶相,“都交的钱,老规矩了,你赶紧走,别在我这摆!”

“对不起,我不知道……”

怕这小贩恼怒打自己,方渺赶紧把已经拿出来的冬笋捡起来放在自己的筐里,背起筐再次找寻位置,可正如那小贩所说,这市场摆摊的地儿都早已经划分好,他一个新来的占着一块地儿去抢他们的生意,这群小贩们怎会乐意。

不过,在这市场转了一圈,方渺也察出冬笋价格,那些不新鲜的价格便宜,两三块钱一斤,而最新挖出来的带着土的最贵,能达七块钱一斤!

他背着筐在市场一边走一边叫卖:“冬笋,新鲜挖出来的冬笋,便宜卖了,六块钱一斤!”

不让他摆摊,他就走着卖!他还便宜卖!他就不信卖不掉!

很快,有想买冬笋的行人叫住了他,方渺赶紧把肩膀上的筐卸下来,让买家挑选。

那买家是三十多=多岁的女人,穿着干净整洁,涂着口红,带着毛毡手套,一看就是有钱人。她弯下腰拿两只手指碰几下笋,用当地的话说:“你这笋是新挖的?怎么一点土都没见着?”

在菜场,像土豆,红薯,冬笋之类的,小贩们为了证明是新鲜的菜,通常上面的土和根须他们都不会可以去掉,只有放了时间的,他们才会拿刀剃掉。

“是的!我昨天晚上新挖出来的!”方渺慌忙解释,“我不会骗你的,都是新鲜的。”

挑挑拣拣的女人听此抬头望一眼这个少年,一张小脸被冻得通红,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只有一双大眼睛乌亮清澈。

像是怕女人不信,方渺捡起一根笋,用僵硬的手剥开外面的皮,“你看,里面还有刚化掉的雪水呢……”

这女人注意到,这个少年的手指甲里都钻满了泥,手指头都是倒刺,一双手也是冻得红肿。

她“嗯”了一声,挑了七八根笋,“称一下。”

方渺这才意识到自己没称,他左顾又望,“你等等,我去借一把称来……”他跑了好几个摊位,终于在一个五六十岁的奶奶那借到称,给这买家称号重量,“十五块。”

女人递给他一张二十,他从口袋里数出五枚硬币递给对方。

随后,他又拿出一枚硬币给这借给他称的奶奶,那老年人收下钱,自然就答应继续再借给他使用。

可能见这少年太过可怜又或是他卖的冬笋相对便宜,不少顾客还是愿意在方渺那买冬笋的,一个上午,方渺就把筐里的冬笋都全部卖完,挣了五十多块钱。下午,方渺再牵着小白去那竹林里挖笋,这回他找到个趁手的工具,挖笋也方便许多。

几乎要把整片竹林的土都翻完,筐里都快装不下为止,方渺才停了手。

晚上,他把自己挣的钱还有攒到的钱放在一起数了数,已经有三百多块,算上这些新挖的笋,那他很快就能攒够五百块钱。

第二天还要继续早起,就在方渺脱掉棉袄打算钻进被窝里睡觉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是陈铭,“小方,在吗?”

方渺跑过去开门,陈铭裹着又长又厚的军绿的棉袄,扔进来半蛇皮袋东西。

今天中午李匀给窑厂打电话,陈铭这可终于逮着人了,拿着电话筒就是大骂。他哪里想到李匀给他找出这么个惨活,下雪天不赶巧就算,一个组长还病倒了,他一个人要管两个组的活。

那边李匀听见陈铭这一说,才知道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忙叫陈铭把人叫过来接电话。陈铭去木屋叫人,这才发现木屋里一点暖也没了,床上躺着的病人身上堆了山一样高的衣服。

那个小的也不知所踪,估计又是去给他哥找看病先生了吧。

忙了一天的陈铭晚上才回过神来,想起李匀的嘱托,给人送了半袋子炭。

“谢谢陈组……这炭太多了……”方渺有些窘迫,他的钱还没攒够呢。

陈铭像是看穿他的顾虑,摆摆手:“这都是我今儿烧窑里面的碎炭。”

“谢谢陈组。”

“不用谢,都是李匀。”

陈铭跟方渺他们也没什么感情,如果不是李匀委托着,他都想不到来看一眼,厂里大大小小的活都给他累得够呛。萍水相逢,先前帮这小的给病人送到医院已经是他能做得最大程度了。

听到李匀跟陈平朝的名字,方渺鼻子发酸,“还是要谢谢的……”

第二日,方渺依旧摸黑起床到市场卖笋,这回他有了经验,特地把新鲜的土给留着,顾客们都很爽快地买了不少。他沉浸在能挣钱的喜悦之中,丝毫没注意到那些在地上摆摊的小贩们的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终于,在一个顾客挑笋时,一个生得五大三粗的长了满脸络腮胡的男人走过来,一把把方渺推倒在地上。

“交钱了吗,你就在这卖!”

手心一阵刺痛,方渺咽咽口水,“可是我没摆摊……”

“没摆摊也不行!这市场都归我管的。”那男人要过来拎方渺的领子。

“我马上走!”方渺动作迅速地从地上爬起,背起筐就要赶紧走,那络腮胡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肩膀,“走也得先把钱交了!”

说着,他就伸手去方渺裤兜里掏钱,方渺被吓得赶忙抓住男人的手,“不行,这钱我有用的。”

可他力气哪里抵得过这男人,这男人一把将他的细胳膊挥开,把他裤兜里的钱全都一把掏出来,一些硬币从手中脱落,砸落在地上发出叮声。

“挣不少呢。”

那男人吐口唾沫星子,将一团纸币在手中囫囵数了数,最后抽出来一半儿,剩余的塞了回去,拿着钱就要走。

方渺再顾不上任何,他紧紧拽住这个凶狠男人的袖口,央求道,“这钱我真的有急用,是来给我哥哥治病的,我求你了,你把钱还给我吧……”

“滚一边去!”

那男人推搡着方渺,可方渺手就跟长了钳子一样死活拽着这男人不放,“你要么打死我,!然我死也不会松手的!”周围开始围起越来越多的人,有些人看不下去,开始朝这个男人指指点点。

这男人是这菜场出了名的地头蛇,这样求着他还钱的他见多了,几把推搡下来不成,他恼怒至极,另一只手直接抓上方渺的衣领子,把人都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