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谢曜胡吃海喝一番后有些心不在焉的东看西看。李棣一眼就瞧出他有事,于是自顾自的吃饭,头也不抬的道:“记得把饭钱付了。”
谢曜面皮一紧,却嘿嘿一笑,“阿棣,也不是我不厚道,只是今日恰好赶上她还愿,我好不容易能瞧见她一回,就不陪你了啊。”
谢曜口中的那个“她”已经心心念念了近一年,李棣听得脑子都木了。谢曜是个直性子,遇上喜欢的人就成了个半痴。
那个“她”其实是皇商霍家的小姐霍弦思,听闻霍家嫡系男子众多,霍弦思又是庶出,更算不上受宠。商人在历朝历代都是下九流,即便做成皇商业改不了世俗的偏见,因而霍家小姐在郦安贵戚女郎里什么名气。
李棣算是听明白了,这回约他出来吃酒才是顺便,当即脸色不免沉了沉。
这事儿说来也不怪李家儿郎肚量小,实在是深受其害之后留下的后遗之症。想当初一年前他这兄弟看中了人家姑娘后,经常在壁州大冷夜里摇醒李棣,可怜小将军本就浅眠,好不容易渐入佳境相会周公,被他这么一摇只得顶着一双黑眼圈熬到天亮。
初时小将军也以为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这般火急火燎,却不想,只是那厮害了相思疾,满腹心事苦水无从发泄,这才在半夜里摇醒了好兄弟说与他听。一开始,李棣还颇为耐心听他絮叨,三番两次之后,做这种事的结果自是被李棣倒提着裤子扔出了军帐。
因此,此刻的李棣面不改色的从桌上捡起一双筷子朝谢曜掷去,力道极重。谢曜笑嘻嘻的接住了,他雀跃的跑出去了,半刻后又探回脑袋,“我跟我大哥说过了,今晚能去你屋子里夜宿。反正你也在外面住,不如带我一个,省的我成天在家里被训。”
“滚。”李棣忍了忍,终是没忍住。
谢曜离开后,李棣百无聊赖的听了会儿说书,是些没什么意思的恶俗故事,那常锦却听得入神。
李棣出神的看着她腰间配的单刃长剑,心思沉沉倒生出了眩晕感,竟想到了许久之前的往事。
谢曜晚来了廊州三月,因此并不知道,李棣与那传闻中的不留行其实还算故交,不,准确来说,是位很难忘的故交。正因相识过,一朝匆匆分别,如今再次相见便颇觉尴尬。
当初在朝堂之上,红袍常锦领命接他的职时,他丝毫没有发觉此人有半点熟悉,但今日坊间意外相遇,却叫他十分恍惚,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上前与其道好叙旧。
就这么犹豫着,一出戏唱完了。
正厅立着纯色帷幕,说书先生站在幕后,快板琴瑟锣鼓之声一应俱全,几个广袖红衫的女伎舞腰上前,叮叮咚咚一阵杂响之后,樟木一击,中场歇息。
一直凝神观看的常锦收回了视线,她似乎默默记背着什么东西,思索片刻后这才起身,李棣隔得远,依稀看见那男装打扮的女子手中提着一叠又一叠的小食,十分甜腻,牛皮纸袋上都粘着油渍糖汁。
但见她走远了,李棣这才准备动身。却不想,他刚要出自己的阁间,却与对面一人擦肩而过。
他愣在原地,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照旧走了过去。李棣半转过头,盯着那便衣男子的身影,若有所思,片刻后,他转身,在热闹的声乐里,悄悄跟在那人身后。那中年男子李棣并不认识,让他觉得奇怪并且生出尾随心思的也只有一点。
他身上沾的味道,是荼芜香。
已经淡了许多,但因为他对那味道太过熟悉所以十分敏锐便能察觉得到。虽说荼芜并非奇香,寻常价位亦能买到,但李棣的直觉使然,让他不由自主的跟上了前面那人。
第16章 暗糖
李棣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会跟丢一个毫无武功的人的。
中年男子一身藏青色锦袍,身形微胖,手上捻着一串佛珠。他一路走着,阁上过往胡姬见他便笑,掐着嗓子打招呼:“范公安好啊,可有好些时候不来了吧,妾还当您真遁入空门了呢。”
李棣对郦安不熟,因此反应不过来这位范公是何方神圣。但见那范公手上掐着佛珠,眼睛却不老实,油腻腻的在胡姬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才念念不舍的移开。看情形,似乎是赶着去见什么人。
李棣脚步极轻,故而他能确信自己并未让对方发觉。可是奇怪的是行至三层长廊时,一个捧着食盒的蓝衣女婢不小心撞在了他身上,洒了他一身的汤水。只这片刻的功夫,人却已经不见了。
殊不知在三生坊另一头,陈翛目光沉沉,看着那个胡装少年郎离开后,这才垂下眼。说书先生就在他身旁击着樟木,他抚额静静的听着故事,现下正说到一处羽林郎与买酒胡姬的私情。
歌伎柔声唱着词:“人生有新故,贵贱不相逾;多谢金吾子,私爱徒区区。”箜篌声如同瑟瑟流水,流淌在整个三生坊内。
蓝衣女婢已经换下了脏衣,此刻顺从如同小犬,膝行上前,静静伏在陈翛脚下。陈翛从食盒里捡出一片金叶子,抛在她手上。女婢得了赏,柔声道谢。
陈翛看着那女子远去的身影,声音低沉:“找个僻静场子处理干净。”有人闻声而动,速度极快。
周隶站在陈翛身后,似是早已见惯了他此举,他平静问道:“李棣为何要跟踪范仲南?难不成他发觉出了什么异常?”
陈翛轻轻嗤笑了一声:“他还没那么大的本事。”
周隶沉默片刻,有一句话他却不得不问:“皇帝之意是要大人与他共事,此举确实出人意料,那么大人......预备如何?”
歌伎一曲罢,外间掌声雷动,陈翛起身:“此事无他插手的余地,不必考虑他。”
周隶半是皱眉的应下了,他告诉自己这件事关系重大,所以陈翛才不会让那个初生牛犊插手,可是多年前的景象还历历在目,有那么一瞬间,周隶会恍惚觉得,陈翛不让那小将军插手,是怕此事伤了或是脏了他。
这个想法太过荒唐可笑,很快便被他自己压下了。
“大人追了范仲南这么久,好不容易得了把柄,这样好的时机,大人不上前一网打尽吗?”
陈翛起身,将方才小二送上来的食谱合上。他淡淡扫了一眼二楼的方向,“他顶多算个铒。”他继而补充道,“撒网是为捕鱼。范仲南背后的人没那么蠢笨,你我不必急于一时。”
周隶随着陈翛的脚步向外走去,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有些奇怪,也说不上来有哪些不对劲,最终目光定在了那食谱上,他记得自己来的时候,陈翛似乎并未用过餐。
李棣出了三生坊,天色尚早,这满城烟柳繁华的,他一时间竟不知去往何处。李棣牵过小厮递来的缰绳,摸了摸马鬃,马打了个响喷,躁动不安的踏着马蹄。
李棣温声道:“这儿可跑不了,等回了壁州,一定带你尽兴撒欢。”
马儿似乎听明白了他的话,温顺的蹭了蹭他的掌心。李棣牵着马行在长街上,郦安有一百零八坊,就算是从日出走到日暮也走不完。
一路行到荀雀门,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这是他命运的转折地。
十一年前,他就是在这荀雀门与太子交换身份,意外颠簸流落奚州。他想起了太子元均,他的堂哥,那个眉目温柔和善的少年。听说太子在异鼠之乱中并未出事,依旧回了他的金殿,很幸运在无数的后宫暗害里长到了成年。
太子几年前搬去了东宫,依旧不为皇帝所喜,世人皆道他淫愚,弹劾的折子参本堆的有小楼那么高,皇帝防他李家当防贼一般,如今想要再见怕也是件难事了。
李棣牵着马穿过荀雀门,望着长长的官道,这朱色的四方天显得格外遥远而冷清。
马蹄踏在石板上,像极了当年他坐在马车里的模样。那时有一少年郎,挡住他们的道,笑问他的父亲轿中坐的是不是李家儿郎。
这条路在他的梦里出现过很多次,但都是笼罩着瘴气、毒蛇鬼怪盘踞的地方。儿时总觉得这条路是一生中梦魇的开始,可真正等他踏上了,心里却没什么感觉。
依恋、憎恨、恐惧,亦或是麻木,通通都没有。非得说有些什么的话,只能找出迷惘二字来形容,他像个迷失了道路的旅人,一直在找家的方向。
可如今,他不知自己是找到了,还是没找到。
他的父亲李自,是李氏的第三十代正主。李自年少拜官,在胞妹坐上当朝后位之后更是官道平坦,拜了相位。只是可惜皇后不受圣人宠,太子过的艰难,李氏一路做大,权势到了顶峰处却渐显颓态。除了这个相位还给李自留着,在其他方面皇帝可以说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似的吊着。
他的父亲一生近乎顺遂,十分钟情于母亲,除了几个媵妾,连偏房都未设,以至于到了而立之年,也只他一个独子。相较于李自的几个兄弟,或者是李氏的旁支来说,他们家的血脉确实是单薄伶仃。
当然,在三年前,他还是那个独一份的孩子。
三年前他在廊州打仗,已经在死人堆里挣扎了一年,援兵不到,他与先前支援的人苦苦挣扎,过的是非人的日子。当年家书抵万金,一封穿过了烽火送到他手里的家书终于打动了冷硬少年的心,十年来的无数封家书里,他只开了那一封。
信是李夫人亲笔写的,那封信上全是难言的喜悦,少年看完了那封信,却无声的落了泪。灰扑扑的眼泪混着血,晕了墨渍。原是李夫人为李相新添了一位麟儿,正是他的嫡出弟弟,小名换做小宝儿的。他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感受了,只觉得自己活的十分多余。
十年赴往壁州不得归......原来对于那句话,他并非没有怨恨。
他出神的想着往事,不知不觉间,竟真的走到了李相的府邸前。
朱色牌匾巍峨高悬,大门紧闭,唯有左侧偏门开了一道小口。他定了定心神,摸到自己怀中鼓鼓囊囊的槐花糕。当初母亲送他远行进宫,他应允过她回来后会同她一起做糕点,这份承诺,迟了十一年。
李棣不止一次的想着母亲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了,他记得自己记忆中的母亲尚且年轻,鬓间斜插的绒花毛茸茸的,珠翠冰凉。他的母亲出自书香世家,因而衣袖间常带墨香。他每每抚乱她的头发都会被低声呵斥。母亲是疼惜过他的,尽管不多,却也是存在过的。
许是受这温情蛊惑,他鬼使神差的朝前迈了一步,正当他将要触到朱门时,一阵银铃似的笑声将他惊着了,也将他连魂带魄的拉回了现实。似是乳母与女婢在追着什么人,口中连连喊着小哥儿。
李棣像是触到烙铁一样赶忙牵着马转身离去,却不想,他刚没走开几步,一个软糯的声音在后面喊他:“打、打了、打走。”
余光瞥去,却是一个矮的如同棒槌的奶娃娃正趴在偏门上,手中挥舞着拨浪鼓,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话。小孩想要出来,一不留神被门槛绊倒,头磕在地上,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
李棣丝毫没有想要扶他的念头,或者说是根本不想看他,他心中不知怎么升起了一股极其嫌恶的烦闷感,只觉得那孩子的哭声像把刀子,一下一下的往他心里最深的地方戳去,搅的他骨血翻涌,痛意卡在心间无法言说。
是妒忌吗?
妒忌一个三岁的孩子,妒忌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亲弟?他觉得自己不齿且卑劣。可是心中又有一个声音在叫嚣。
凭什么,凭什么呢?
他在深门相府中长到七岁,开口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儿知道了。他只会说那一句话。课业来了、字帖来了、板子来了、训诫来了,他只用说那一句话就够了,说旁的,用不上,也没人听。
他也曾馋着,将手指塞在口中,央求着好多新鲜事物。他那时特别爱说一句话。
我想……
但是两个字刚出来,便被正源先生打断了。他打他的手板,不准说想,冠绝世人的君子岂能只知白日做梦,想的东西再好终究是害处,徒生贪欲妄念。他被打,也不敢去向父亲告状,事实上他不太知道自己父亲长什么模样。总觉得要是告了状,得到的肯定是巴掌而非甜枣。
长此以往,便改了口,再不说我想了。哪怕想的东西很简单,他想见一见母亲,想要去外面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笑一笑。
这些他儿时拼命想要获得而得不到的东西,这个孩子却能如此轻易的揽获。如何甘心……
可他再厌憎也只到这个地步,再不能往下延伸了。他恨不了,恨是一件非常痛苦的事情,况且那孩子本无错。
李棣从不信命,可于此事上,于他心中这陈年的伤痛上,他只能告诉自己,是天命如此。
那个孩子只是比他幸运而已,因他早生他十多年,便将他生在王侯家的难处一并担了,或许,这便是哥哥。
可他一点也不想当哥哥,他心里的哥哥,不是自己这副模样。哥哥是个素衣长衫的少年,不怎么笑,会写字画画、也会劈柴,更会做天下顶好看却也顶难吃的饭菜。
所以他不会是谁的兄长。
在乳母以及一众婢女慌乱的脚步声中,李棣认镫上马,勒紧缰绳,头也不回的远去了。
第17章 朱狂
李棣骑着马,却不想,在长街上撞见了谢曜。
彼时谢曜正气急败坏的四处环视,待见到李棣骑着马朝他这个方向行来之时,顿时又生出了底气,指着对面一个白衫贵公子呛了起来。
李棣下马,这处离他所租住的德兴坊极近。德兴坊在郦安算是逆旅邸店一般的存在,里面住的多是一些进京赶考的文人、或是来京寻个营生的幕僚谋士,因为离城门处近所以地价低廉。
李棣见谢曜跟一群人杠上了,自知他应当又犯了“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毛病。
谢曜指着皮貌甚是俊俏白皙的男子骂:“小白脸,你也就能撅腚翻翻嘴皮子,有本事下来跟你爷爷过几招!”
小白脸嗤笑一声,矜贵的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拿鼻孔怼他:“嚯,先前还当是哪个粪坑里爬出来的屎球呢?这得亏没天黑,不然我都瞧不着你了呢,啧啧啧,一股子膻味,壁州做野人做的好好的也敢往郦安拱?我撅不撅腚不要紧,只是怕你的屁香,我不敢闻呢,哪还敢在您老人家面前撅蹄子?”
这厮嘴皮子十分歹毒,一句还十句,谢曜并不是黑炭,此刻被他一说整个脸都涨红了,其实他嘴皮子本就不溜,又没念过几年书,自然说不过这些上京人。当然,彼时的谢曜并不知道,自己杠上的,乃是朱太尉家赫赫有名的碎嘴毒舌嫡公子。
谢曜面上过不去,又瞧见朱璟宁身后被拦下的香车,一时间气的整个人已经快要冒烟了,他握拳,蹬蹬几个步子就上前,一脚对准了马上的朱璟宁,一招透心拳打的朱公子人仰马翻,朱太尉家的贵公子被一脚干翻在地,摔了个狗吃屎。
朱小白脸的跟班都惊了,这个路数不大对头啊。按照郦安的规矩,可得要再骂上几番才能动手,怎么你谢家人在壁州待几年就格外特殊的吗,连打嘴炮的规矩也不讲了?一时间几个泥狗腿子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谢曜上前踹了朱璟宁几脚,朝他脸上打:“你个猪妖,做人不好好做在这儿发猪骚,今天要不教训教训你,以后还指不定你怎么发猪瘟害旁人!”
谢曜本不知他姓朱,只是找话骂。
可被按在地上的朱公子眼睛一红,哼哧哼哧的无能狂怒起来,他素来最最厌憎的一件事就是旁人拿他的姓氏做文章。朱公子好歹也是太尉家的儿子,倒底不是吃素的,翻身就扭打了起来,这时那些泥腿子才涌上来。
站在一旁的李家小子缓缓迈着步子走出来,十分偏袒的挡在谢曜面前:“先说了,你们要是伤着胳膊腿的,我一概不赔。”
泥腿子定睛一看,有的人已经认出来了这人便是几天前回朝的小将军,但复又仔细思索了一番,哪家将军会在城门前聚众斗殴,于是纷纷觉得自己思索的十分有道理,一股脑的涌了上去。结果自是很鲜明,泥腿子一个个抱着胳膊大腿呜呜泱泱的回家找爹娘。
这边的谢曜打猪打够了,自己脸上也见了彩,朱璟宁面皮矜贵,此刻被打成这幅惨相,整个人都炸了,他指着谢曜的鼻子道:“天杀的屎球,你知道老子是谁吗?……好好好,你有种!你就抹干净脖子在家等死吧!!!”
谢曜不客气的抹了一把鼻血,“我管你是谁,天皇老子我也照打不误。”
朱璟宁狠狠剜了谢曜和李棣一眼,捂着脸跑了。
李棣上前拉谢曜起来,谢曜倒没朱璟宁伤的那么惨,只是流了些鼻血,嘴巴上尽是爪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