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32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他缓缓抬眼:“你来时,李自没有告诉你这话吗?”朱太尉迟钝的叹了一口气,“也是,他何如与你说呢?圣人避讳他还来不及......想来这朝中也没人敢说真话了。”

像是眼前忽然就起了大雾,李棣觉得自己的气管全被堵了起来。

朝堂之上的人都知道这一仗不会赢,他们知道圣人不会增兵驰援,所以皇帝派他来,就是为了堵住朱氏旁支、天下万民的悠悠之口,一个常驻壁州的将军都救不了的战役,还有继续打下去的必要吗?

那他的作用倒底是什么?一个用来彰显皇权的幌子吗?所有的人都知道吗?那玄衣呢,他知不知道......

朱太尉默默的看着远方的青白色流云,道:“大局如此,为臣子者只能认命。”他叹息了一声,“……弃了吧。”

朱太尉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远了一样,似近似远的就听不大清了。

“你想要救这些人,他们却未必值得你相救。你也不要怪我话说的凉薄,人性贪欲如此,你是年轻被热血蒙蔽了心智,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才知道一个人的能力就在那儿。能捡回一条命回京守着小家已是大幸了。”朱太尉艰难的顺着城墙站起来,“往北去就是涉水,我来时留了门路,若你狠下心,我就带你跟谢三回郦安,这儿的事就当个教训,往后别想了。”

未穿金甲的李家小子却缓缓往后退了一步,他淡声道:“我不会做逃奴。”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顾忌着那点清誉?!”

李棣摇头,眼睛被风吹的格外干涩,他道:“我命里该守在这儿,我不退。”

“你是上京的儿郎,什么叫你的命在这儿?!高门才是你的归宿,你是忘了自己是谁了吗?你留着命能做更大的事......

“小子,你与陈翛待了这么久,竟然学不到他的半点奸滑。”朱太尉嗤笑了一声,“你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品性?为利生为权死......呵,也许你今日赴往壁州就是他与圣人一同算计的,姓萧的小子想动他的地位,我就说他哪儿能那么轻易就被束了手脚,原来一招棋摆在了这儿......”

李棣却已经转身,他不想和他多申辩什么。旁人扎在心里的陈旧念头他动不了,可是他的信念别人也撼不动。今时不同往日,他早就不再是大殿上随意动摇观念、随着他人言语而轻易摆动立场的少年了。

这个世上有很多东西顷刻间就能变化,可是人活在世上总该要相信些什么不是吗?

他信的不仅是那个所谓的“佞臣”,他信的更是自己。

一朝豪赌,若没有半分筹码仅靠着一腔孤勇,那是傻子,不是英雄。

李棣这十九年唯一算计过一个人的就是陈翛,当初秋猎场上算计他的心,伤了他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个傻子,什么狗屁金甲将……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无官无权,十九年了,能握在手里的只有这把刀和一颗小心翼翼喜欢却又不敢过于靠近大人的心。

这沙城里或许的确存在心地丑恶的人,他们无节制的吸着自己的血,恬不知耻的榨干这些边将的命……可是除了这些人,更多的北齐人还都是纯善的,如果边将都能逃,那他们又该如何……

逃回了郦安,就是叛徒,李氏要因他遭殃,这么多束缚和捆绑,他其实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

李家小子突然有些后悔,或许当初在三生坊,在那样旖旎的氛围下,他就该将自己的心意都说给大人听。本以为来日方长,实则人能有多少个来日呢?

朱太尉见他执迷不悟,厉声道:“竖子痴愚!你这一条命能挡得住什么?你能拦得住越人大军吗?你能比的了圣人的天子谋算吗?你这是白白糟践了自己的骨血!!!”

应答他的只有一个萧索的背影和颓败的城墙。

越人奸猾,时常半夜来袭,他们这些存活下来的兵只能夜里轮番到城墙上守着,日日如此,疲惫不堪。这城中的百姓陆陆续续沿着朱太尉留的暗道撤走,最后沙城俨然成了空城。

是夜,一批冷箭裹着星火飞进了城,几个残兵拿着破旧不堪的盾去挡,谢三想要去捡黑火炮竹,却不甚被一支箭直接刺穿了整个手臂,那箭上裹着油料,火苗顺着衣料就烧了起来。

李棣冒着箭雨将死人堆里的谢曜拖到安全的角落,他利索的用残雪扑灭谢曜身上的火,可看着那支箭,一时间却不知该怎么动手了。

从前在军营里,军医来治伤的时候他无一例外都是鬼哭狼嚎。李棣也是后来才知道,谢家合族都有不足之症,谢昶自小心悸,谢三则对痛觉十分敏感。

躺在地上冷汗津津的谢三徒手抓了一块脏污的冰棱咬在嘴里,示意李棣动手。李棣狠了狠心,以利刃削掉伤口周围焦灼的皮肉,将那支箭拔了出来。万幸箭头避开了骨头,只是穿了皮肉。

谢三整个人脸色惨白,像一只枯死在沙洲里的鱼,李棣默默的看了他半晌,终于颤着手从自己怀里摸出了一个小瓷瓶。

浑身无力的谢曜瞪着眼睛看他,竭力吼道:“李宣棠!你敢?!”

李家小子却并未理睬他的话,他示意旁边两个小兵按住他的身体,拔开瓷瓶上的软木塞就要朝他喉中灌。谢三死命挣扎,粉末撒了他一脖子,他却还往外拼命吐着咽进嘴里的。

李棣掐住自己的手心,他看着满面是泪的谢曜,只说了一个字。

“……哥。”

儿时顽劣,谢曜非得要让李家小子叫自己一声哥,求着骂着,耍着闹着,十九年也未曾如愿……谢三怔住了,他忘记了挣扎,李棣却恰好趁着他这一时的松懈,将那一瓶粉末灌进了他的口中。

此行他带着谢曜,是为大义,为情分,可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谢曜死在战场上。谢家已经到了那样的境地,若谢三再出了什么意外,他没办法跟自己、跟谢家余人交代。

这瓶烈性蒙汗药在他怀里揣了几个月,却不曾想,真的有用的到的那一天。

李棣忍住满腔酸涩,冷声对周身的人道:“朱太尉已经离开,你们谁家里还有牵挂的,就一起走……只一点,劳烦你们替我将谢校尉安全带回郦安。”

谢曜面上污渍被泪水冲成两行,可是他没力气了,他连骂这个人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能生生瞪着一双眼望着李棣,看着这个说好了要一起同生共死的兄弟。

当初回朝的路上,他们策马并行,无限风光。他们说好了要喝最烈的酒,看郦安最好的光景。他还说过,要给阿棣猎鹰,带他交很多的朋友,为他找最好看的女子做小媳妇儿……

谢三说过好多好多话,但是最后来得及践诺的寥寥。

几个本就怯战的小兵撑到这一刻已经是生理和心理的最大极限,他们纷纷对视一眼,黄沙狼烟里,这群人皆朝着李棣行了大礼。

为兵者,亦有难处,守不住了也情有可原,可这良心上的孽债逃不掉。

因而这一跪,跪的是小将军背后的万千生民。

第53章 故人

北齐郦安。

暖春新绿, 皇城青瓦上的冰雪尽数消融。传召的刘成山已在外面等了很久了,就连周隶都隐隐不安起来。他瞧着日晷, 心知现已将近午时,若再不接旨,便是大不逆的罪名。等在外面的刘成山却不急不躁, 甚至面带笑意, 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被这么晾着是件丢脸事。

周隶折身进屋,话还未来得及说,便被自己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

一身云鹤玄衣的陈翛现已披上了甲,他合上右臂铁甲暗扣,揭下挂在墙上的佩剑, 一身的桀骜冷意。这么多年来,周隶深知陈翛对于这些冷铁的忌讳,他已经不碰刀剑许多年, 就算是伪装也伪装的极好。

如今见他穿甲衣, 周隶觉得恍若隔世, 似乎, 已经有十多年未见他如此了。

周隶颤声道:“陈相是要去壁州?”陈翛不置可否, 他推开饕餮香炉, 两排石壁分裂,嗡嗡一阵异响, 一枚虎符森森然现出。

周隶见状快步上前,几乎是厉声喝道:“大人三思!”

陈翛单手挡住他的胳膊,沉声道:“让开。”

周隶却已经撩开衣袍重重跪了下来:“我们等到如今......等了这么多年, 难道就要为了一个李家人功亏一篑吗?这不值得!大人万不能将身后无数人的性命当做筹码来下注!”

玄衣相俯视着他,眼中全无胜算,只有死寂:“是我蠢了,还当这次皇帝是无奈将他支去壁州,谁能想得到明宁帝竟预备割了壁奚二州......这样的好主意......”他深吸了一口气,“萧悯这是疯了。”

陈翛本有能力保证李棣此番无虞回京,早在朱太尉押运粮草时,他便向朱太尉暗暗放出了一条回京暗道的消息。他知道依着李棣那个倔性子必定不肯轻易低头服输,可若真到了万一的险境,朱太尉也有机会带他回来。

可是如今已经过了三四个月,边境那儿一点消息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纵使他权势滔天,却也不能将整个壁州掌握在自己手里。他只能和这郦安里的所有人一同等着,可是越等就越觉得机会渺茫,越等就越觉得难安。

就是在这样的时刻,陈怀瑜私自逃出了府,她拿了陈家老太爷亲笔提的结姻书与萧少保测算了八字,互换庚帖,将其压于佛像净茶杯底勘过神意,欲结两姓之好。

这萧悯更是亲自上殿,请帝旨求娶陈家十六姑娘,一举膈应的陈翛无计可施。

玄衣相被前朝、壁州两边牵扯住,两头受掣。一边不肯让自己的妹妹落了萧悯的圈套,一边还要等着壁州的消息,就这么一日日的耗着。

今日晨初,千里之外的驿站信使终于传回了一封信。那封信何其宝贵,原该先到皇帝手里,可玄衣相却遣人直接截了。

信上只寥寥几字。

“常锦身死,齐军大殁。”

没一个人能回来了。

齐军被围困平晋陂,边境的人守不住壁州,就连常锦也......陈翛想起那一身孑然的江湖女子,忽然觉得呼吸尽数滞住。

或许,他早不该让明宁帝指她去壁州,推及更早的时候,他或许就不该答应她那样的请求。

一只脚踏进了朝堂,便是悬了一条命放在砧板上任人鱼肉。

陈翛从未害怕过,可是这一次他不敢再赌。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诡谲风云里站着,有无数旁观者皆虎视眈眈地瞧着他的举动。

棋错一着,满盘皆输。

指骨紧握在一起,关节处泛白,玄衣相最终还是握住了虎符,起身朝外走去。

周隶忽然猛地拔高了音量:“李棣愚鲁,又是李家的人……大人为何三番五次为了他而退步?四年前的廊州一事是我们侥幸赢了,可这一次却不一样,大人此番只要领了兵出京,便是逆反的死罪!”

字字泣血,周隶颓然朝地面上叩了叩,但是那人却并未因他的话语而停步。

同样是棋子,同样是为了大业,怎么就会有这样的区别......

周隶冷冷瞧着地上的裂缝,心一点点的凉了下去。或许当初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时候,他就不该觉得自己会是个于他有用的人。

原来,自己才是真棋子。

***

壁州,平晋陂。

他没有金甲可穿,身上披的还是从死人堆里捡来的破甲,很臭很烂,裹在身上活像个病痨鬼。

沙城空了,旗不再扬。围在外营的越兵借着千里镜朝这边遥望了一眼,在斑驳古墙下,瞧见了一个男子的孤影。

为首的越将笑了,他放下千里镜,夹紧马腹挥刀向前冲,身后的越兵俱是紧随其后,一阵沙土飞扬。眼见就要踏平这沙城,那主将却忽然停了下来,他扬手,身后那些越兵也纷纷止步。

越将看了李棣一眼,勒绳纵马在他面前转了一个来回,十分有耐心的打量着他,嘴里时不时冒出些唧唧呜呜的话。他一开口,身后的越军便爆发出恶劣的笑声。

李棣咬紧牙关,这人是当年越将蛮夷的弟弟,四年前越人进犯廊州时,他突袭斩杀了那主将,今日这人来此,想必不会轻易纵了自己。

越人笑着笑着就冷了脸,他扬起手中的倒钩刺长鞭,猛地朝李棣背上一甩。小将敏捷的躲过,压身腾空横刀直指对方面门而去,未砍中人,马却遭了殃。

越将从马上滚下来,吃了一嘴的黄沙,后面有人想要围攻,他却制止了。那越将赤红了眼,从腰间拔出两把倒钩刺弯刀,锯齿一排排,冒着寒光。

李棣冷目相对,丝毫不惧,他紧紧盯着对方,判他招式,却不想,一份力道忽然从背后袭来。不知打哪儿来的一个越兵,趁乱摸到他身后朝他背上踹了一脚。

齐人摔倒了,连刀都拿不稳,狼狈的像条死狗。越将羽~-熙走上前,踢开了他的刀,伸手拎着他的衣领子,瞧着这人渴饿的嘴角起皮却仍死瞪着眼,不禁笑出了声。

不过很快他就笑不出来了,面黄肌瘦的小子不知从哪儿来的气力,两臂卷着他的脖子,带着他的头狠狠的冲向沙城,朝上面一撞。

越将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头昏眼花,额上也破了相。他站起来,狠狠的踢了他一脚,又不解气的朝他腹部踹着。死缠乱斗中,一个小物掉了出来,齐人明明被打的没命,却还要去捡那个破烂玩意儿。

越将看着滚到黄沙里的破圆石头,冷笑着踩上了齐人的指骨,慢慢的用脚磨,看着他痛极却不出声的样子,这才堪堪觉出了一些痛快。

他玩的够了,羞辱的够了,便扬起了手中的弯刀。夕阳的暖光在那刀上泛着光晕,滴滴鲜血顺着锯齿淌下来,落入黄沙中。

越将方要动手,却冷不丁被一道黑影晃了眼,有个东西忽然俯冲而下,扑到他面上。

随之而来的是一支冷箭,破空刺来,呼啸着割裂寒风,直直扎中越将眉心,只一箭便穿脑而过。那越将直直倒下,黑羽乌鸦振翅而起,以喙叼出了越将的眼珠子,仰着颈子囫囵吞了下去。

原地的越人大惊失色,再看时,不知哪里来的声响,震沙撼地。那该有多少人?一千人、一万人?

……那是他们根本数不清的阵仗。

北边的涉水黑压压的来了兵,行在最前面的是军旗,赫然一个“齐”字。越人惊了,内线来报,齐人此番是不会出兵的,那么这些人又是什么……

策马行在最前面的人一身玄衣冷甲,方才便是他射出的冷箭,离百步却可穿杨。一身肃杀之气,在这大漠黄沙里无端瘆人。

无人知道他的名号,因为这人从未上过战场。

仅是一瞬间的事,齐越两批人便如潮水般交叠在一起,胡乱厮杀。

李棣听到了好多好多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往脑子里灌,他很想听清楚,可是耳朵却好像嗡鸣了。

上一篇:爱语来迟

下一篇:恶毒男配与龙傲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