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 第33章

作者:故里闲生 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古代架空

依稀之中有个人穿破了血色,几乎是连跑带跪的奔向他这边,那人一把捞起自己,力气特别大,勒的他骨头生疼。

离的太近了,以致于隔着甲他都能听到对方急促鼓动的心跳声。

李棣松了一口气,顺着力道靠在他肩上颈窝里,没有软软的头发,只有冰冷的玄铁甲胄。

明明是一截冷骨,又为何会这么滚烫?烫的他几乎不敢触摸。

李棣启唇,一口浊血悉数流出来,好像还掉了几颗牙齿。他能想的出自个儿现在该有多狼狈,此番再见,真是在阎王手底下抢来的运气……他闭眼温声细语:“俏牡丹……你怎么又不戴花?”

那人没说话,李棣忽然觉得自己背上很凉,一滴一滴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他一颗心沉了沉,无端觉出了一些难过来,怎么自己总让他这么不放心呢?

他缓缓抬手拍了拍陈翛的背:“却还要我来哄你吗?”

陈翛哑着嗓子,他的呼吸很重,整个人都呈着极度紧绷的状态。若是李棣能看到他的样子,便会知道几月不见,玄衣大人瘦了好些,也冒了胡茬,五官因为消瘦更加冷冽了许多。

穿着朝服做了十多年文官的玄衣相今儿披了甲,他能镇得住沙场、他该是那个“玉面檀郎”、他驰援带兵,来了这活死人才会待的沙场。那么多人都在逃、拼了命的逃,唯有他、不管不顾的朝着这边来。

李家小子不知道旁人遇到这样的情形该怎么做?是要哭着喊着将人推走吗?说你不要来,这里危险……他说不出那话来,他卑劣的私心明明白白的告诉自己一件事——他来了,他觉得心里发酸发疼,却也根本没办法把人推开。

他好像一直都没长大……成天想着的,也不过是希望有这么一个人不丢了自己。

那些未来得及挑明的情意,在这一刻都有了回答。

“我给你传了那么多信,你怎么都不回?真打算死这儿了?!你当真什么都不怕,莽着头往前冲,你倒是个没牵挂的,我……”他话说的乱,一时间却又想不起来自己该说些什么,只能顿了顿,哽咽了一句,“……你就是个没良心的混账东西。”

“嗯……”李棣涩着声音,“我特别混账……”他在重复着拍大人背的动作,像是在安抚他的情绪,特别耐心。

五脏六腑疼得要死,却还是想在他面前保留一些心气骨,也想叫大人不要这么生气难过。

毕竟,他已经够疼的了,所以他不能再忍受。

累累尸骨之上,长河落日圆,余晖下的城墙斑驳古朴。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同他一起坐在新月沙丘上,共同仰望着上京郦安的方向。

曾经他也会纠结一个问题,这世上真的有无缘由的好意吗?陈翛究竟为什么待他好,一再的纵容他?

所有的深情,都是常年的隐忍和不得所积下的。

李棣一双眼尽数充血,看人也看不清,他叹了一口气,很长很长的一口浊气。这句话他早就想说了,却怎么也想不到会在今日这样的情形下。

命运弄人,正是如此。

“别来无恙,不留行。”

第54章 初生

谷雨那日, 天气暖了许多,隐隐还有些闷热。

郦安的城东很喜庆, 居于荀雀门长街尽头的贵戚家添了一个奶娃娃。圣人亲赏了一笔银钱,满门的荣耀连着珠玉一并抬到了相府门口,李相家的门槛都快要被踏平了。这初生的嫡长子一生下来便什么都有了, 当真是旁人艳羡不得的。

一群乞儿聚在一起, 踮着脚朝着相府望去。按着习礼,李相家的嬷嬷该散些豆心茶饼和红鸡蛋,他家添了小公子,得要分喜讨个吉兆。

相府朱门缓缓打开,一群罗衣侍婢走出, 走在最后面的妇人手中抱了个尚在襁褓的婴儿,正是李自一家。

门口的马车已经等了许久了,刘成山瞧人来了, 陪着笑:“这小哥儿倒是乖, 俗话说雨生万谷, 这又是个虎年, 小公子来日多福啊。”

李自一贯不苟言笑, 这回却是扬了扬唇, 伸出手逗了逗儿子。李夫人嗔怪的望了一眼李自:“万望他以后不要是你这个性子。”李自小心扶着夫人进马车,替她挡住车帘上的穗子, 淡笑道:“吾儿像你极好。”他轻声嘱咐道,“进了宫,记得替我向皇后问个安, 我许久未见她了,西市那些小食也渐样买些带去,太子喜欢吃。”

李夫人点了点头,落帘的时候,她瞧见朱墙下站着一排人,大多都是十一二岁的孩子,初为人母也是不忍,便对李自道:“瞧着怪可怜的,你记得叫宋阿嬷多分些吃食给他们。”

李自顺着夫人的视线看去,瞧见了一帮眼里冒着光的小乞丐,微微一笑,应承下来。

李相府出手很阔绰,他家不仅分茶饼红蛋,还会发碎银子,每个小乞儿都有。一帮人涌上去去抢的时候,宋阿嬷远远瞧见有个人未动,她狐疑的瞧了对方一眼,笑吟吟伸手招他过来。那人走近了,生的倒是雪白干净,就是手上有许多伤。她好心给他多塞了一包银子,又朝他怀里揣了两个茶饼。

宋阿嬷想要抚他的头,却被对方冷冷躲开了,十二三岁的孩子跑的倒是挺快,风一样窜出去了。

长手长脚的少年揣着茶饼和银子往城外跑,他跑的很快,但是还是被人给赶上了。几个地头蛇拦住了他,瞅着他一副文弱相,伸手道:“讨来,免你一顿打。”

少年怯怯的瞧了他一眼,没吭声,为首那人要上来抢,一把就把人推到了墙根上。那人生拉硬拽的从他怀里抢东西,却不想,一直被欺负狠的少年立刻翻身骑上来,张嘴就咬着他的耳朵。

一阵凄惨的叫声响彻云霄。布衣少年翻身滚上来,屈膝朝他肚腹狠狠踹了踹,冷冷啐出嘴巴里的血,站起来俯视方才耀武扬威的人。

猖獗的人被咬掉了半个耳朵,此刻垂死躺在地上挣扎,众人没想到犯上了这么一个孤星,也不敢上前挑衅。

陈翛握着自己手里的东西,一身青紫的朝着破庙的方向走去。庙里不供神佛,躺在庙里的自然也不是信徒。这儿养的都是残兵老将,当然,还有老乞丐,靠着每日乞食躲懒,在这种脏污的角落里耗费生命。

缩在最里头的老兵见屋子一亮,用脚趾头勾着破碗推到了来者的面前,陈翛把怀里揣着的银子茶饼都放了进去。

老兵眯了眼,慢条斯理的直起身子,脏兮兮的手直接就掰着饼吃了起来:“你这小身板还学着跟人家打仗哪?搞的一身狼狈相……好歹你也是官家子弟呢,虽说这也不是什么大官,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这起码得有个样子……”

陈翛坐下来,淡声道:“我没办法再给你拿银子了,我娘病了,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送钱。”

老兵胡乱吞这香茶做的糕饼,充耳不闻他方才的话:“啧啧啧,这饼味道好,你打哪儿摸来的?”

陈翛垂了眼:“李公府。”

“哦……”老兵眯眼,“他家生了个胖儿子吧,你瞧瞧,同样是做京官的,又同样是京官的儿子,你跟人家差了多少?”他咧出一口黄牙,“所以说呢,这投胎是门好学问,你要是能钻进李家夫人的肚皮里,今儿也不至于捡他儿子的喜饼吃。”

他话多,又不会瞧人脸色,十几岁的孩子此刻面色铁青,他冷声道:“我跟他的命怎么会一样?”话里话外皆是自嘲。

老兵讪讪,赔笑道:“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好歹是个官哥儿,也轻贱不到哪儿去。”他指着陈翛一嘴的血沫,皱眉道,“我教你习武,可不是让你跟人家这么厮打的,你这性子太偏了,日后拿了刀怕是要坏事。”

陈翛没说话,老兵瞧他一身根骨难得,又是个诚心待自己好的,便退了半步:“今儿我这刀是能给你,但你可得跟我保证,别拿这东西犯浑。”

少年依旧没说话,老兵瞪着一双眼,指着他的鼻子,却终是无可奈何,只得泄气,将草堆后面的两个物件一并递给了他。

陈翛一愣:“怎么还有一把剑?”

“老一辈的齐人兴劈刃刀法,讲究单侧开锋,其中犹以环首刀最好。只是可惜了,过了百年,环首刀落了俗,众人都爱使剑了。”老仆目光沉沉的看这那两个物件,笑了,“这把剑只开了单刃,用起来,和环首刀无异。你小子是个有根骨的,往后要是真有了本事,能将这刀重新带回世人眼里,我也算了了一桩心事。”

陈翛单薄的身体崩成一道直线,他无声的将刀剑握紧。老兵笑着瞧他:“你想做将?”这野小子眼中的野心倒是不小。

老兵不说话了,他摆手示意他赶紧走,别碍着他吃饼哼歌。

待得少年走出破庙时,老兵翘着腿,望着庙里残破的佛像,兀自摇头,自言自语道:“命里带着杀孽呐,当不成将的。”

回府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翛将东西藏在了柴房里,他步伐很轻,却还是让人给听着了。

一个肤色白皙的妇人端着烛台从夜色里走了出来,十分消瘦但是骨相秀美,她穿着一身素衣,面上神色很憔悴。妇人不悦的斥责他:“不是说了不要出府吗?”一口的北齐话说的很蹩脚。

陈翛没吱声。妇人看着他心里忽然就生了躁郁,上前拽着他的胳膊,将他拖过来,指着他的眼睛道:“这话我与你说了很多次,但凡有双耳朵你也该听的进去。”她压低声音道,“你是我生的,出了祸乱我还得替你担着,外头有什么好的,你就安安分分的住在宅子里不成吗?”

少年没说话,他紧紧抿着嘴,妇人难得软了心肠:“你爹不喜你出去,给他瞧见了不好。”她顿了顿,“况且今儿李相府办喜宴,万一你在城东冲撞了贵人可怎么办?”

他立即回忆起白天那群人的模样,心里泛起强烈的反感和厌烦,尤其是对那个矜贵的从未谋面的婴儿。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说他?他就有那么好?

少年想要挣脱妇人的控制,可是对方却像是忽然发了躁,紧紧的扣着他的胳膊非要他服软才行,越来越癫狂,已经有些失控了。她死死抠着他的手,指甲深嵌,陈翛疼得皱了眉却没躲开。他就站在原地,等着她的火气撒完了才迈步往柴房里面走。

回了神智的女子看着少年单薄的背影,忽然就掉了眼泪,气息急促起来扶着门就开始咳,她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她过的也是非人的日子,又哪里能分出心思来管孩子……

母子俩在门口无声的对视着,妇人瞧着他数熟络的在柴房打起地铺,淡声道:“小空,到屋里睡吧。”

陈翛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一样,他厌憎的皱眉,翻身就着薄被躺下了,沉闷的声音从被子里穿出来:“不必。”

妇人还要说话,却听到外面悉悉索索一阵声音,这半夜里还能来这儿的人也只有一个。

她跌跌撞撞的想要跑回屋,却被迎面来的男人拦腰抱住了。对方喝了酒,此刻缠着她的腰不让她走,妇人只挣扎一下就不敢动了。她僵硬的转过身体,黑漆漆的夜色里,陈家老爷却忽然扇了她一耳光。没有原由,打一个越奴从来都不需要原由。开心了,便赏个耳光;不开心了,便拿着出气。

他扯着她的胳膊将她往屋子里拖,酒意上了头口中喋喋骂道:“贱人,软身子狐媚人,诓我带你进京,还给我生了这么一个祸害。我早该把你们这两个越人沉了塘!”更多的话、更难听的词都被难堪的声音遮盖住了。

陈府虽在城东,但陈大人只是一个侍郎小吏,靠着父辈的银子才勉强在城东立足,整日里想的还是进取升官,只可惜,总是不如愿。陈家屋子不小,但是给这个越人侍婢的却只是一间小屋,陈翛自五六岁起,便不肯和母亲睡在一起。

他怕自己半夜就没了命。因为娘会在半梦半醒之间说胡话,又哭又笑的,甚至有几次还想着掐死自己。就算没有这个,那个人也会来。他一来,就会逼迫母亲做一些难以启齿的肮脏事,他觉得特别恶心。

譬如今夜这样的情形,他无数次把自己蒙在被子里,都阻挡不了外面那些声音。它们往他的脑子里窜,可很奇怪的一点是,他虽然觉得恶心,觉得嫌憎,但是心好像麻木了。

你往上面割个两刀,尽管会流些血,但实际上痛意是很迟缓的。

陈翛伸出手,顺着稻草摸到了压在下面的冰冷旧剑,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勇敢了一点。

好像有那么一瞬间......也可能是在梦里吧,他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很厉害的人。

一点对往后余生的幻想,足以让他的心渐安了下来。

第55章 弃子

他是半夜里醒的。

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侵入被褥, 陈翛素来警觉,这些年亦从未沉沉睡过一次好觉, 所以当那人的手刚碰到他肩膀时他瞬间就睁开了眼。

他靠着墙壁,看着蓬头垢面的女人,见她眼中混沌, 便知她又要发疯了, 这回是要打哪儿呢?陈翛想着:最好不要是手臂胳膊,那儿落了伤难好,他还得练剑。

九姨娘没有执灯,她在黑夜里摸索着孩子消瘦的手,渐渐的向上移, 似乎想要摸一摸他的脸,可是对方躲开了,她的手触了个空, 指尖微缩。

“你果真是恨我的, 恨我生了你......你也嫌我是个越人。”笑着笑着就哭了, “你当我想来你们这北齐?若不偷偷生了你, 我何必被这府里的豺狼戕杀折辱。”九姨娘跪着向前移了一步, 一双眼里尽是凄苦, “……小空,你原谅娘好不好?我带你离开, 我们回南越去,我们回家。”

只穿着单衣的少年丝毫没有动容,只是问她:“你又没有吃药?”九姨娘却已经开始找他的衣服, 强硬的要给他穿上,口中念念有词:“得趁早走,不能被其他人觉察了,要快一些......你为什么还不动?”她忽然发了火,“你为什么还不动!”陈翛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什么话也没说,顺着她的意开始穿外衣。

他们轻车熟路的在天明前摸出了宅子,九姨娘跌跌撞撞的往人群里跑,扯着身后孩子的胳膊,当他是个提线木偶一样生拉硬拽。最后他们搭上了一辆运送桐木的马车,运送桐木的汉子瞧了女人一眼,眼睛上下环视了一遭,倒是十分好说话的允了这对母子的陈情。

逃的这样轻易,可见折子戏里的故事都不是真的。也是,他们这样的人,跟蝼蚁一样轻贱,就算是逃了也没人会追杀。十几辆马车吱呀呀的行在官道上,陈翛被塞在一个狭窄封闭的角落里,落脚处尽是些兔子粪便。他待的地方像是运牲畜的箱子,封的严实,只留有一个小通风口。

一只小兔爬到他脚边上,翕动着胡须凑着闻,少年感觉到了一点异样,他低头看去,小畜生仰头瞧着他,一双眼红红的。陈翛倒提着它的后颈毛,将他扔到了车厢边上,力道不小,小兔被结结实实地砸了一下,不敢过来了。

陈翛阖目计算着时间,不出意外的话,过不了多久,她应该会清醒的。这样的事情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已经有种麻木的熟悉。九姨娘不知什么时候得的病,经常神志不清,糊涂的时候就说要带着他逃,生拉硬拽把他拖出了府,一番折腾。可等清醒之后又会跑回宅子里。一个女人身无盘缠离了京根本没命活着出去。

当然,每次九姨娘清醒后都是自个儿一个人回去的。

陈翛交叠着胳膊趴在小通风口上,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数了很久的数了。这一回,他在心里给她多宽限了时间,数到一千次,她来,他就忘记所有的不痛快跟她回那个家。

其实他也知道她可怜,这“九姨娘”还是府里人对她的揶揄讽刺,她其实没有名分,只是为陈府老爷生下了第九个儿子而已。

为着生养的情分,为着她会偷偷塞东西给自己吃这样难得的舐犊之情,他情愿忍气吞声做人。陈翛知道,自己随时可以逃离,可是如果他走了,九姨娘就再没人陪了。

说来也是讽刺,他在自己屋里睡不着,到了这么个破马车里却迷迷糊糊的打了盹,一觉醒来,要等的人终究没有来,其实自己也没有多失望……

陈翛支着胳膊要推开那扇小窗,却发现那窗子是从外面钉死的。密闭的空间里,少年头一回慌了,他跪着爬到箱子的出口,用力一撞,却撞出了一阵哭声。是个孩子,哭声隔着好几道木板含糊不清的传过来。

陈翛的心顿时一凉,没声息地沉进了深渊里。

这一趟马车在宫道上奔了很多天,偶尔会有人从小窗里塞些东西进来,一开始他不吃,可到后来饿得狠了,这些素嘴的兔子都敢来抢食,陈翛也就没再顾忌。

白来的馒头啃不得,那些饭菜吃了之后能让不少孩子消停些,陈翛也能勉强得些清净。

被封在箱子里的那段时间,他迷迷糊糊的想着事儿,想到了自己的生和死,想到了那把还没来得及带出来的刀剑,还想到了……九姨娘……

时隔三个月,陈翛第一次见到光的时候已然似半个野人。兔子们都饿死了,天气还不算太热故而未发尸臭。运送桐木的胡商往他脖子上栓了根绳,将他当个猴儿一样提溜出来。

跟他一并被拽出来的,是夹在桐木板箱子里的其他小孩儿。胡商卸货,点了人头数,将这群野猴子赶到一边,自个儿倚在城门下出神。

陈翛抬眼瞧了瞧身旁的人,都是清一色的幼童,生的皮净纤白,一个个都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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