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胡商不耐烦的朝当中一个小孩儿啐了一口:“你爹娘老子把你卖了我,也算是看的起你,瞧你能值上几个钱,这年头穷人家的祸害不丢井里淹死就是好事了,哭什么哭?!还委屈你了!”
陈翛淡淡的望了一眼城门的方向,像是没听到那人刚刚说的话。城门下的青石碑上赫然刻了两个大字——奚州。
不多时,一个襦裙妇人缓缓行了过来,她人虽未到,眼睛却已经从这群小猴身上来回转了一遍。
“你可着劲挑,都是上京郦安找来的好货。”
妇人眼中含笑睨了胡商一眼,弯腰捏了一个孩子的软腮,笑道:“也就一般吧,哪儿又有什么真正的好物件?说的倒像是我来劫撸人家孩子似的。”她遥遥指了他一下,“难听。”
胡商晓得这老鬼奸滑,便要拽着绳子将这群孩子往箱子里塞。那妇人杵了他一下,“没心肝的东西,说你两句都说不得,买卖不做仁义在,日后你来奚州可没人给你叫花酒吃。”
她走上前,一一看了样貌,到了陈翛那儿停了下来,似笑非笑的瞧了一眼。胡商道:“你眼睛尖,那是个越人下的种,可花了我不少钱。”
妇人点了三五个孩子,对胡商道:“就这几个罢。”
“你不要那个?”
妇人扬了唇角:“皮相长的好性子却难训,又是个越人,我可没那功夫磨。”
胡商本以为依着这小子的样子能抬个天价,却不想棋差一招,登时便来了火,将绳子一扯,那野小子就踉踉跄跄的跌了过来。一双手还死死扣着勒在脖子上的麻绳。
原本没什么兴趣的妇人却像突然瞧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似的,她凑的近了些,笑道:“这双手生的倒是好。”
胡商听她话里像是有动心的意思,便掰着他的手呈给她瞧。一双纤长的指骨白皙干净,有些陈年小伤疤,但是不碍事,难得的是皮脂洁净,让人瞧着就动心。
她点了点头:“这个也捎着。”
第56章 阿婆
五弦横抱琵琶挑出铮铮音色, 流水似的绕着屋梁,两个人踩着桐木梯一前一后往上走。紫袍中年男子掐着檀木佛珠, 不耐烦的跟着。
“就在前面了,客再耐些心,这可是个好货。”
紫袍人嗤笑了一声, 木梯终于走完了。里屋正中立着一扇雕花屏风, 屏风后面隐约有个人影,身量瘦弱。他眯了眼,不悦道:“怎么是栓起来的?”那屏风上映着的影子赫然是个未长成的少年,只不过脖子上勒着一道绳子,将他困在了原地。
妇人含笑带着紫袍往前走了两步, 屏风下镂了一处空隙,少年一双手露了出来,只不过也是被绳子勒扣在桌上的, 腕部布着青青紫紫的勒痕, 有青色的软筋在皮肤下鼓动, 带着些欲色。
紫袍人痴痴的坐了下来, 他放下了手中的佛珠, 两只糙手覆上了那双白皙的手, 慢慢的摩挲。那屏风后面的人却猛地挣扎起来,但是一动绳子勒的更紧, 少年因为饿极了没有力气只能徒劳地喘息着。
妇人睨着紫袍人的神色,试探道:“不如将这屏风撤了去?”男人打断了她的话:“不,只这双手便可, 皮肉欢会脏了神佛。”他握着少年的指骨,从他手上的鼓动静脉一点点划过去,用力掐着他的皮肉。
妇人不置可否退下了,屋内的一点豆灯,忽然就闪了一下。
天不亮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被指使着去搬重物,因陈翛性子野时常与人斗殴,便分了他去抬炭块。消瘦的少年背着竹篓,里面黑压压一堆炭。那竹篓极重,压的他背抬不起来,几乎是走一步停一步。可是如果挡了人家摊子就会被骂,他不能停下来。
小雀啁啾叫起来的时候,天上下了毛毛细雨,为了不让炭淋湿,他拖着竹篓站到檐下避雨。陈翛将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呆滞的看着屠夫杀生,那刀极快,落手下去骨头瞬间就被劈成了两截,血都来不及流。他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着那刀要是剁在自己颈上,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雨一直不停的下,直至中午,他也没能走的成。卖肉的屠夫却已经收摊子了,陈翛看着他将一应物件都搬到板车上,忙的满头大汗。人走远了,他慢慢踱步走到他的猪肉摊铺上,捡起了没来得及收走的一把短刀。
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猪血,似乎有什么东西撺掇着他,刀尖抵着左手的皮脂,渗出了血。再使些力气,这双恶心的手就能削掉了......
一只斜地里伸出来的竹条抽了一下他的手背,陷入魔怔里的少年猛地惊醒,短刀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陈翛怔怔的抬眼,雨水顺着他的鼻梁滑下来。一个身形佝偻的阿婆又往他手上打了两下,哭了:“你这么多年不回来,我还当你死了?”
想来是认错了人,陈翛向来没什么同情心,他漠然的转身要走。可是那个阿婆却颤着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官和,我的心肝,你怎么伤成这个样子了,咱们不打仗了好不好,咱们回家煮面吃。”
陈翛抽开胳膊,可是那老人却纠缠不清的非要按着他不给走,最后,他只得坐在了她的面摊上。
老人抹着眼泪煮面,因为年纪大所以放佐料的时候拿捏不好准头,一片烟火热气里,陈翛看到了老人在笑。有什么值得笑的呢?她真正的亲人早就死了,上了战场有几个能活着回来?为什么她还要在这儿等一个根本不会来的人......
也像是在问自己,为什么在等一个根本就不可能来的人来寻自己。
一碗面端在他面前,陈翛瞧着那双干净的木筷子,一时间好像忘了怎么用。阿婆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抹着额头上的汗,催促道:“好孩子,快吃啊,凉了就得坨了。”少年僵硬的挑了一口面,食之无味的吞到了肚子里。
她小心翼翼:“味道怎么样?你这么久没回来,阿婆都不记得你好咸还是好甜了。”陈翛默默的咀嚼了面条,他其实也想知道这世上的食物究竟是甜还是咸,可是一生下来的残疾让他没有味觉。
也就尝不了甜。
他不知道自己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只觉得特别酸特别涩,从心腔里溢出来的委屈堵住了他的呼吸,有微凉的东西顺着眼角划了下来。少年自顾自的低着头吃面,阿婆怔怔的瞧着他,用帕子给他擦脸:“不哭了,官和,我们不哭了,你一哭阿婆心里比刀割还疼。”
原来这就叫哭,明明现在没有人打他欺他,可是他却觉得特别难过。少年单薄的脊背因为抽噎而颤抖着,正午的日光下,薄薄细雨里,布衣少年和年迈的老人窝在陈旧脏污的面摊铺里无声的坐着。
陈翛不想回郦安了,他觉得奚州的春平街特别好,每次他都能趁着旁人不设防的时候偷溜出来。他喜欢踩着那些长着青苔的石板路,一直走到最里间,拍响屋门,年迈的老人会拿出一块凉丝丝的帕子帮他擦汗,骂他是个野猴子。
阿婆教他煮面,告诉他:“往后娶了媳妇,就得好好待人家,万不能饿了她的肚子,得要让她觉得暖和。”她还说:“官和以后遇上喜欢的孩子,一定要带给阿婆看。”
这个世上总有一些东西会早的超出原本的预想,譬如死亡。他这一生里,想要的东西很少能抓的住。
老人去世的那一晚,他呆呆地在屋外站了好久,不敢再进去确认她的呼吸。陈翛从小院子里看到了又高又远的天,奚州连着郦安的天,原来他一直都没能逃得掉,无论跑的多远,郦安里的恶鬼都在缠着他。
奚州荒野里有一片野坟场,夜里少年背着僵硬的尸体在小路上艰难的走着。有风吹成可怖的声响,时不时冒出来的磷火在荒芜的平野上跳动,他用树枝挖了一夜,刨出了一个土坑。人对于死亡本身的恐惧是下意识的,当他看见老人的脸上发了尸斑时,就不大敢动了。
地下这么黑,阿婆躺进去会害怕吗?他没有银钱,没有权势,没有身份,连一副棺材都不能报答。
冷风吹着他瘦削的面庞,许久未进食的少年出了幻觉,是九姨娘。她依旧是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可是他想拉她的手时,摸到的却尽是冷锐的刀子,她冷冷的把自己推开,两张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在那一瞬间重合了。
陈翛惊恐地发现,原来自己和九姨娘生的那样相像。
土坑填平的时候,陈翛那双手已是鲜血淋漓,被虫咬的、被石块割伤的、还有一些牙痕掐痕。
风起的时候是天明,奚州春平街烙饼的人都没起来,只有三两只野狗在叫。少年揣着一把短刀,翻身爬上了花月阁。红绡帐一撩,鸳鸯塌上的男人还未来得及喘气就被被割断了颈脉,一腔血溅的满床都是。
男人徒劳的睁着一双眼,于一片血色里看清了拿着刀的人。是那个花月阁里卖手相的少年郎。
他惊恐的捂着脖子,可是对方却眼也不眨的朝他心上搅了一刀,一双眼里,满是对生死的漠然。就好像,杀这个人,跟宰个牲畜没什么区别。
花月阁的惊天血案还未传开的时候,里面最野性子的人却已出了奚州。
奚州外十几座山,百条官道,想要回上京郦安,得要走上个小半年。这不是夸张的事,正是因为如此,这些通向七州的路又叫不归路。往年遇上灾荒什么的,七州的人都没了命的想要往郦安挤,可真正有命能踏上的却是寥寥。
他拿了那人身上的钱,腰里揣着刀,孤零零的上了路。
暑热难当,有时走着走着人会蒸出一身汗,到了夜里又馊臭起来。陈翛瘦脱了相,走到后来,已经完全是凭借着本能拖着身体往前磨了,后脚拖着前脚,打着磕绊。
不归路上,有一只猛禽跟在他后面,盘旋着不肯离去。陈翛知道它在等着自己死,只要自己一倒下,它就能吞掉他的皮肉换一顿饱腹。
正是因着这阎王爷在后面追,他才能一次次蓄着气往前走。
腰里最后一块馍皮吃完的时候,那吃乌鸦也瘦的没了形状。两只野物互相对视了一眼,陈翛硬是撑着胳膊向前爬,力竭脱水一头磕在了沙地里。那只乌鸦在他上空盘旋着,忽地俯冲下来,却不想,少年猛地擒住了它的双翅,那乌鸦猛地在他手里挣扎起来,一双利爪勾的他手臂鲜血淋漓。
无论野畜气力多大,他都死死的不肯放手,最后,那个小畜生在他手里没了力气。
郦安十一月初十的清早,下人起身开门的时候,瞧见门下立着一个狼狈的少年,一双眼睫上结了薄薄的露霜。她以为是乞丐,便催促他赶紧走。可是略走的近了,还未推他,便有一只乌鸦飞过来啄她的手背。
赶不走的少年是陈家失踪一年多的老九,所有的下人都挤在门沿边上瞧热闹,戏谑怀疑的目光朝着他面上窥探而去。
陈家老爷下朝后落轿子,瞧见了站在宅院前的少年,他略一嫌恶的皱眉:“你怎么还没死?”
陈翛无声的望了一眼站在高阶上的人,没人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只能瞧见那个性格孤僻的老九伏了双臂,默默的在石阶上磕了一个头。
他没什么表情垂了眼,声音也极冷:“求父亲宽宥收容。”
作者有话要说:腹黑小陈正式上线,下章迷你版本小阿棣也要露面了……
第57章 咬上
《北齐录》尝记:定宁二百零四年春, 右相许氏于宿阳巷宴卿,幕客三千入城北。城东有陈氏者, 解棋尤速,生性温良,容佳。能挽弓射, 许相好之, 辟为第一幕。
春日多雨,万物复苏,宿阳巷熙熙攘攘,十六岁的少年身量抽长,穿着一身素衫迈步行于城北长街上。
许公府豪奢, 内院建了奇巧的蓬莱仙岛,常年水雾缭绕。陈翛立于东亭下,敛袖无言, 等着侍人通传。自东亭处缓步行来一个丽人, 她与侍女说笑逗趣, 无意间瞧见亭下的人, 面容忽然冷了下来。原本两人没什么干系, 可是女子却偏偏让下人把少年传唤过来。
陈翛也不看她, 只淡声道:“许小姐。”
许容缨并不大看得起这个出身小吏官家的人,只是不知为何父亲独对他青眼相加, 甚至郦安里一度传出父亲要将自己嫁于这人的流言。瞧他容貌生的虽是尚可,只是与自己门楣未免相差太大。要知道,贫贱与贫穷可是天大的差别, 若他真是个乞丐她也不至于这么疑心。许容缨总觉得陈述安不像是揣着什么好心思的人。
她挑眉:“你要见父亲?”
“是。”
“一天天来的倒是勤快。”许容缨脸上没什么笑,话也说的凉薄,“像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攀着高枝要往上爬,却不知旁人早就瞧出你那点心思了。”
素衣少年被她这样说也不觉得丢脸,拱手便要离去,许容缨见他不理睬自己,当即脸色就不好了:“我有说让你走了吗?一个下人而已,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
这么厉声呵斥,那人当真就停下了步伐,徐容缨与他同岁,却比他矮上许多,两人离的近了她才看到他手上缠着一圈圈的薄纱布。
“什么破烂东西都敢往府里捎带?给我扯了!”
她这样没有原由的咄咄逼人之举终于得到了少年一点回应,陈翛无声地看了她一眼。一双温和的眸子沉的像死水,许容缨被他这么一瞧反倒怵了。倒底是世家嫡女,许容缨怎么可能在这样低贱的人面前落了面子,她吩咐着院子里的人上去揭他手上的破布,也是要看看他倒底在玩什么花样。
还不等小厮上来,少年便自行揭了纱布,一双布满陈年伤痕的手暴露于日光下。指骨纤长,手背上赫然是一道道交错的伤疤,十分难看。许容缨被那双手吓到了,她下意识倒退了半步,嫌恶的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一句话都没说。
陈翛缓缓的将纱布缠回去,并却不看她:“许小姐何必要看,脏了自己的眼。”
这话说的凉薄,许容缨被他态度所惊,只呆呆看着他从自己身边绕过。人走远了,从长廊下穿行而过,她却怔怔停在原地捂着自己心口,隐约觉得自己呼吸似乎乱了分寸。
许相与李相明面上一派和气,实际上两人并不相容。许相做事张扬,不如李相懂得收敛分寸,因而两相争权之事算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斗了许多年了。一个幕僚门客众多、根系扎的深;一个是世家的贵族,旁支繁茂,谁也分不出高下。
陈翛迈步走入雅室的时候,一阵墨香涌动,他略一抬眼,正好见到许相与一个老人相互作揖拜别。他眼观鼻鼻观心的退在一旁,那老人走的很慢,尤其是经过他身边时很刻意的顿了一顿。
许相远远笑了:“谢公,这便是我与你说的陈家小子,我的第一幕僚。”被叫做“谢公”的人掩面咳了咳,淡声笑道:“我还未老到不闻世事的地步,只是没想到,玉面檀郎只这般年岁,看来这新青将要胜于旧蓝了。”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许公这是得了一双好羽翼啊。”
说这话时,陈翛微微抬眼,与垂垂老矣的谢老太爷对视了一遭,两人的年岁隔了好几个十二年,可在这小子面前,谢老太爷却并未讨到半点便宜。约莫三四秒后,他便移开了眼,杵着拐杖往外去了。
陈翛默默地瞧了一眼谢老太爷的背影,若有所思。许相笑着瞧他:“如何?我先前可听刘公公说圣人夸了你......述安呐,你只须记着一点,只要尽心做事,不生异心,我便把你当亲儿子养。”
陈翛立即拢袖:“许相这话却是折煞我了。”
许相笑的没什么真心,但是分寸拿捏的好,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这些天睡的不大安稳,总觉得颈上悬着什么东西......连皇宫里的医倌都查不出个所以然来......”许相远远的睨着城东的方向,“倒是那西域来的异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是顽疾有解,只是这药却在东边。”
陈翛淡淡垂了眼:“李相家的嫡子要过生辰了,许相按理也该送上贺礼。若大人不嫌,臣愿替大人代劳。”
许相也没说什么,只是折身回屋,也没说是允了还是未允,将他这半个“亲儿子”晾在外面。
陈翛心里却明白,许相既想用他又要防着他,送他踏青云做人上人,也只不过是为了养一把快刀而已。
他看着青白的天,忽然觉出了一点淡淡的讽刺来。养刀得要先选好鞘,一把生刃又如何能握得住呢?刀养的锋利了,无柄握在手里只会割的一手血。
过了荀雀门,复行数十步,便能瞧见城东最开阔的李相府。
当初他家的嫡子办了那样大的喜宴,自己却只能在门前讨一些茶饼勉强过日子,现在想想倒也是好笑。陈公子来的时候,李相还未下朝,下人便引他入雅室静候。
一碗香茶沏好了摆在梨花木桌上,茶沫点的均匀,躺在青釉茶盏里异常好看。陈翛漫不经心的翻着自己手上的一叠文书,这是许相与谢家老太爷“不小心”未销毁的书信,如若这封信到了权倾朝野的李相手中......又该如何呢?
中宫势弱,太子不受圣宠,李自只能靠着这相爵撑着一大帮人,偏他又是个正人君子,做事不肯动动脑筋。
这不动脑筋的人啊,活的总是格外的累......
一声轻微的训诫模模糊糊地传过来,陈翛抬眸,闻声而动,缓步走出雅室。花木扶疏里,有两个人一站一坐隐在绿植后面。年长些的是个长衫学士,此刻手中执着一根短板,双手背在后面,闭目养神。坐在石凳上的是个极矮的棒槌娃娃,正抓着笔杆在写字,十分专注用心,额前两缕绒毛梳的并不齐整。
陈翛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那小包子恰在此刻抬头,小心翼翼的搁下了笔,起身垂首立在一旁。长衫学士揭过字帖一瞧,十分不悦的冷声道:“伸出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