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故里闲生
官和抬头看了一眼被窝里可怜兮兮的小人,立即瞧出他的心思,于是挑眉道:“怕我?”说这话的时候,他已经为他包扎好了两只冻的发紫红肿的脚背。
李宣棠连忙摇头,想要说什么,但一张口,想到自己难听的嗓音,终于还是沉默下来。
官和捡了一块干净的布巾,擦了擦手,这才正儿八经的说起话来:“见你可怜才带你回来,等你伤好了,可自行决定去处。”
他略沉吟一番,“下了那么大的雪,怎么不回家?”
李宣棠脸上血色一褪,他自卑的低下头,半晌,才沙哑着嗓子道:“我没有家。”
官和一时无言,他起身离开。李宣棠抬头看他的身影,这才发觉他身量极高,束着鸦发,这寻常的衣裳布料穿在他身上丝毫觉不出廉价意味。他一晃神,就瞧见官和一只手端着一个托盘,另一只手搭着一件素色厚衣走了过来。
他一走进,李宣棠就嗅到了一股淡淡的冷香。官和将托盘放在椅子上,将手中的厚衣递给他:“换件暖和的衣裳。”
李宣棠愣神,而后手足无措的想要解下破旧的里衣,但解了半天,因为手上没力气,终是没解出个明白。官和见状向前走了一步,俯视着他:“站起来。”
李宣棠不知自己怎么就真的乖乖听话站了起来,他脚上裹着纱布,因此站的有些踉踉跄跄。
他虽已经七岁,但看上去与五六岁的孩子身量差不多,一张脸上满是稚气,不说话的时候呆呆笨笨,有些傻气。李宣棠站在塌上,却仍比官和矮上些许。官和微弯腰,替他解掉里衣。李宣棠瘦弱的小身板暴露在空气中,上面有零零散散的淤痕,或青或紫,一看就知道是被人欺负留下的。
官和瞥见那些伤痕,对上李宣棠眼睛,难得温声道:“人不可貌相......竟还是个小狼崽子。”他这话本就是笑语,李宣棠讷讷无言,只伸着胳膊方便他为自己穿衣。可衣服一上身,李宣棠就觉出了异常。
这......似乎并不是他的尺寸。
素色的衣裳上了身,有半截都是皱巴巴的垂下来的,乍看上去,就像是裹了一件床单。李宣棠呆呆的看着官和,官和也是刚回过神来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他只想着拿件衣裳给他换,一时间倒没考虑过眼前这人这样小,看着自己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坠在李宣棠身上,他有些无奈:“先穿着,明日再给你买合身的。”
话罢帮他卷起衣袖裤脚,好一阵忙活才把这孩子塞进了自己的大衣裳里。
“多大了?”他淡声问道。
李宣棠磕磕巴巴道:“七岁。”
男子隔着厚衣浅握了他的小胳膊,细的跟豆芽菜一般,“嗯……小胳膊小腿的。”李宣棠脸红了,他知道自己长的矮,还不到他的腰,便闷声低下了头。
穿完衣裳,李宣棠乖乖缩进被窝,官和将案上的面碗端到他面前,李宣棠捧过碗筷。眼前的是一碗卖相极好的鸡杂面,上面零星坠着些花生瓣,看的他肚子一阵叫嚣。
虽然很饿,但是他久久没有动筷子,官和知道他的心思,也没说出来,把这碗面撂给他就离开了。
屋内炭火噼里啪啦的炸着火苗,官和坐在他不远处写字。李宣棠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看了官和一眼,最终还是捡起筷子吃了一口。但这一口面刚一落进下肚,他登时就后悔了。
李宣棠被咸的呛出了鼻涕,惊天动地的响声引来了官和探寻的目光。他蹙眉,不解的看着李宣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鸡杂面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
李宣棠咳的满脸通红,见官和皱着眉看自己,生怕他不开心,于是硬着头皮继续吃面。碗口同脸一般大,小孩磕磕巴巴地握着两根竹筷子夹面条,笨的令人扼腕叹息。
夜半大雪将停,官和刚和衣躺下,就听到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
他素来浅眠易醒,于是披着一件外袍端灯走进了李宣棠的小屋。挑开布帘,对着烛光仔细一看,这才发现白团子已经变成了冒着蒸汽的红团子。他犹豫半刻,最终还是用手背往他额上一探。锦绣丝线冰凉,立刻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李宣棠迷迷糊糊看他,喃喃道:“娘......我难受。”话罢,他欲要一把握住官和的手,官和眼疾手快地躲开了,小孩只抓住他的袖子。
塌上的红团子一遍一遍的喊着娘,可怜兮兮、委屈巴巴。官和看了半晌,终究还是无法,将他掰直身子,从塌上拉起来。
李宣棠被他弄醒,迷迷糊糊中听他硬邦邦地吩咐道:“我带你去找医馆,你自己下床,穿衣,跟在我后面。”
停了雪的夜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走在寂静的街道上。
官和身高腿长,即便他已经极力放慢步子,却仍是甩那个短腿团子一大截的路。李宣棠歪歪扭扭地跟在官和身后,困的眼皮都睁不开。他稍一分神,前面的人就远了一大截,于是眼皮也不敢合,迈着腿“哒哒”地小跑跟着。
跑着跑着,不合身的衣服散开了,一只袖管到手腕,另一只却早就垂到脚边了。他气喘吁吁地拎着衣服,跟在官和后面,脑子像一团浆糊,一瞬间连自己出来干嘛都忘了。他本就受寒,加上晚间那碗咸的催心夺肺的鸡杂面,已是去了半条命了,此刻莫名其妙被摇醒,走在这冻死人的大街上,早就满心满肺的委屈了。
官和一句话不说,他也就什么都不敢抱怨。
敲梆子的更夫看见长街上这一大一小两个人,颇觉好笑。官和走了一阵,发现那孩子又落了一大截,只得无奈且略带烦闷的靠在街边的酒旗下等着。
李宣棠一抬眼,见官和等着自己,便慌慌忙忙地奔过去。他跑的气喘吁吁,心脯上下颤动,面颊、耳朵以及鼻尖都冻的通红,一双小犬似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盛满水汽。官和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既是嫌他笨又觉得有些可怜,一时心软,竟真的生了来之不易的菩萨心肠。于是硬邦邦地问他:“还走的动吗?”
李宣棠闻言,却不知他什么意思,也怕自己多事矫情惹了他不悦,于是只一味点了点脑袋,表示自己还能走,一点都不累不娇气。
官和勾起唇角,他直起身子,酒旗上的残雪一颤。他转身,也不多话,再次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李宣棠只得再次跟在他后头哼哧哼哧地小跑起来。那双黑色的靴子像是怎么也追不上一样,李宣棠走着走着突然觉得自个儿特别委屈,他鼻子一酸,硬是咬着牙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官和却突然停了下来,李宣棠险险撞上他。他提着已经完全散掉的袖子,鼻子一抽一抽的,官和抱着胳膊,冷硬的声音再次响起:“还走的动吗?”
李宣棠低头,声音嗡嗡的:“走不动了......”尾音带着颤抖,十足十的委屈和心酸。
官和缓缓走到他跟前,李宣棠耸了耸鼻子,仰着头看他,瞧见他似笑非笑的一双眼,也在他的眼中,瞧见了小小的自己。官和屈膝,半蹲在他面前,没说话。李宣棠一时间愣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要背自己。
官和等了半刻,见他没动静就要起身。李宣棠见他要站起来,以为他又要像之前那样走的极快,于是忙不迭地扑在了他的背上,力道之大,像是糊墙一般直接黏了上去,直直抱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
官和无奈地笑了,喉结滚动,李宣棠能感受到他喉间一阵阵酥酥麻麻的颤动。官和隔着衣袍裹住他的脚踝,轻松的站了起来。
整个街上最后未熄灯的人家也灭了灯,深黑如墨的夜色里,一个布衣男子身上背着一个睡着的孩子,缓缓的走着。
小雪无声无息的再度飘落。布衣男子单手扯过孩子不合身的衣服,为他盖住冻的通红的脸,不让雪花落在他的脸上。
第10章 春旬
奚州主城很小,四邻八方的也只一家医馆常年开门,声誉不错。当官和背着李宣棠扣响儒医士的门时,老人家也没什么怨言,本着医者仁心让青年人赶紧将孩子带进来。
可等他点亮灯烛,瞧见李宣棠的全貌时,心里“咯噔”一声。小姑娘阿尝被吵醒,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看见躺在塌上的小孩时,她眼睛一亮,瞌睡瞬间没了:“是小哥哥!”
官和有些意外地看了他祖孙二人一眼,他并不知道这两人认识李宣棠。
儒医士没多话,上前翻了翻眼皮,搭了个脉,看见李宣棠脖子上起了一层红疙瘩,脸色有些不好看。官和站在一旁,十分耐心的等着。半晌,儒医士为他扎了几针,又配了几副方子,折腾到天亮才歇下来。
官和看他忙前忙后,自己却始终被晾在一旁。等了一刻钟,他才不疾不徐地开口:“老先生,他怎么样?”
儒医士低头秤药,眼皮都不抬一下:“这孩子初初被送来的时候,只舌苔有伤。这才过了多久,身上怎么又多了那么些淤痕?”他越说越急,“孩子年纪小,冻伤风寒的本就难好......吃食上也该注意些,他都吃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官和被这番话冲的毫无头绪,半晌,他才反应过来,“不干净的东西”指的是自己煮的那碗鸡杂面。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躺在塌上、扎了一脑门细针的李宣棠,默默不语。
儒医士见这年轻人不说话,态度渐渐缓和了些,他将几幅药方打包在一起,捆了起来,沉声道:“往后要禁了坚果一类吃食,尤其是落花生。”
官和点了点头,刚要伸手接过药包,却发现,那儒医士并不打算给他。
他眼神微冷:“先生这是何意?”
儒医士看了内室一眼,叹了口气:“并不是我不肯信你,只是这孩子实在可怜,这些日子,还是先留在医馆里罢,老宋也为他留了些银子。”
见官和不解,他细细与他说了当初胡商老宋是怎样在外郊林子里捡到一身是血的李宣棠,又是怎样带到他的医馆里,这小孩又是怎样溜掉的一应事宜。
官和听了之后沉默了片刻,他面色冷冷的对儒医士道:“所以,先生不愿让我带他离开了?”儒医士抚了抚灰白的胡须,很为难的没吭声。
官和短促地嗤笑了一声,他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淡声道:“也罢。”
天幕渐亮,官和转身刚要离开,就听见里屋叮叮咚咚一阵响,似乎有人仓促起身,慌忙之中将什么东西打翻了,他停下了步伐,随着儒医士一同看向某个方向。
里屋的布帘被掀开,穿着滑稽的长衣裳,满头扎着针的李宣棠赤足踩在地上,一张脸通红,不知是急的还是热的。
官和顺势瞧见他脖子上的一片红疹,此刻瞧上去触目惊心,十分惹人心疼。阿尝怯生生地跟在李宣棠后面,拽着他的衣角,似乎很喜欢李宣棠。
两人四目齐齐盯着自己,李宣棠觉得喉咙一紧,他蜷缩起脚趾,但还是小声说了一句话。
“他是我哥哥。”
儒医士看了官和一眼,并不十分相信。原本就要走出去的官和突然滞住了脚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以至于李宣棠有些窘迫,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终于,官和温和的声音打破了静谧:“去把鞋袜穿上。”李宣棠看了一眼自己裹着层层纱布的脚,立即听话的走到里屋,乖乖穿上了鞋子。可没过一会儿,小孩又老实巴交的顶着满头针走了出来,站在墙角,活像只刺猬。
官和觉得好笑:“你又出来做什么?”
李宣棠低头慢慢移了移脚步,有些犹豫。官和深深凝视了他一眼,这才缓缓道:“我去给你买些早食。”话罢,他又补了一句,“会回来。”
闻言,李宣棠飞快地溜进了里屋,快速的给自己盖上了被子,闭目躺在塌上,整个人盖的严严实实,只露了一个扎了针的脑门,似乎十分畏寒。
官和终于忍不住扬起了唇角,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他对儒医士敛袖道:“先生也听见了,他方才唤的我什么。”
儒医士无话可说,终是点了点头,将药包递给他,又仔细吩咐了需要注意的东西。
李宣棠这场病生的并不久,待得来年开春,便也就好全了。于是在这春平街上最靠里的一家矮舍里,住下了一对兄弟。
街坊四邻当中有些人是见过小乞丐李宣棠的,因而只当官和心善,收养了乞索儿作为家人。众人怜他一家人少缺粮,又瞧那小孩实在乖巧,所以时不时地也会接济一二。
这日李宣棠在屋子里看官和写字,愣神瞧着他落笔凌厉,一手字写的俊秀飘逸,不免看的呆了。官和却只当他懵懵懂懂,也突然意识到一点,这小孩似乎也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了。
于是他用笔杆敲他的脑门,道:“明日我送你进私塾。”哪想一贯软蛋作风的李宣棠却破天荒的摇了摇头,“我不想去。”
官和没太关心他为什么不想去,但还是随口问了句:“什么缘故?”
李宣棠垂目,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些往事,觉得心里很冷,那些记忆让他觉得很害怕很难受。他小声道:“读书无用。”
“你这么大点的孩子也知道什么是有用什么是无用?”
李宣棠终于问出了他一直很想问的一句话,“你觉得读书习字有用吗?”
官和的笑意渐渐消退了,他平静地看着李宣棠,遂指着墙壁上挂着的护腕道:“替我把它拿下来。”
李宣棠闻言起身,他踮起脚,站在矮凳上双手托着那沉甸甸的护腕,捧着交给了官和。
官和见他一脸吃力,笑着单手接过了,轻松地像是提起一根羽翼。他搁下笔杆,修长的指腹挑起玄色铁甲的机关,细小的齿轮之间相互扣合,发出冷铁相击的声响。那枚护腕被扣在官和的左腕上,严丝缝合,泛着森森寒气和冷光。这样的官和,是李宣棠以往从未见过的,刹那间,他看呆了。
官和将那枚护腕凑到他眼前,“这是利器,没有温度,只讲强弱。”他的声音寒了一度,“文武之间的区别就在于,武艺再精进,也只可护一人;而文者习谋,高居上位,护的却是一方人。”
李宣棠愣愣的盯着他腕上的冷甲,似是明白了什么:“那你选的是哪个?”
官和似乎被他这话逗笑了,他利落地解下护腕:“我为的是要我珍之重之的人不再做我曾经的选择。”他抬眼,“至于我选什么,并没有什么所谓。”
李宣棠沉默地低下了头,官和将冷甲扔在一边,伸手在他面前敲击桌案:“写几个字看看。”
李宣棠心中一紧,他磨磨蹭蹭的移了过去,他手指有些僵硬地握住了笔,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但此刻却又觉得陌生至极。官和看着他状如鸡爪一般的抓着笔,不免心中失笑,可就算如此,他也始终没有握着他的手去教他习字,只是时不时的提点他哪些地方要使力,横撇竖捺要规矩在哪些度里。
写着写着,李宣棠手腕一抖,竟是一个字都写不成。仿佛一落笔,自己又再次置身于正源先生手下,练字练到天黑以及打不完的手板。
官和展开笔墨未干的纸,看着他起先还有点样子、到后来越来越像鸡啄的字,不免有些忧虑,他低头看了一眼李宣棠,深觉自己有重任,不能将一个孩子瞎养活。
某年某月某日,一身布衣身量修长的青年敲响了老先生家的木门,老先生睡眼惺忪,吊着眼皮看清了来者,是个生的十分温和漂亮的男子。青年后面跟着一个棒槌娃娃,蔫头耷脑的。
老先生睨了他一眼,没瞧见束脩之礼,有些为难。青年人不做声地指着老先生院子里的柴火堆:“您收了他,教他多认几个字,我给您砍一年的柴。”
老先生一脸菜色,大概是在想自家的菜刀有没有磨好,拿来砍人应当还算是顺手。
青年加价,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外加提水。”他推了小东西一把,“来,给先生提个水瞧瞧。”
……
李宣棠被送进的私塾,是春平街上的孩子习字读书的通常去处。
李宣棠原本并不是太情愿,但当他进了私塾之后,才发现,这个私塾和他曾经学过的私塾大不一样。这里一个先生能教好几个孩子,先生爱笑,虽然也会打板子,却多是口头吓唬。这与记忆中严肃的正源先生相差甚远。于是,在进私塾的一旬之后,他很快就熟悉了这个地方。
然而每次下学,他都会有一些失落。
每至日暮,和先生例行拜别之后,大家都会在私塾门前寻到自己的双亲,然后被询问一天的琐事,或笑或闹,让他无限生慕。官和从不会来接他,而他是个很知足的人,向来懂得分寸,即便是羡慕,也从不在官和面前提起一字半句。
临近春旬考查,先生让每个人的家亲都要在场,他这才淡淡的向官和提起了这件事。虽是说了,但他也没有过多的期望,在他的印象里,官和虽不过于刻板严肃,却也并不是个心性喜聚的人。